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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玉与砾。(2 / 2)

六、三代磨砺

林明德看着碗中的砾石,终于明白它们的来历。

他数了数,正好五块。和笔记里记载的对得上。

但让他深思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祖父通过这三样东西——玉玺、玉佩、砾石——想要传达的什么。

他继续翻阅笔记,发现一段晚年补记:

“永昌三十三年腊月,病中。取柜中三物并置案上:御赐玉玺、传家玉佩、石叔所赠砾石。观之良久,忽有所悟。

玉玺象征权势,然权势如冰,遇热则化;玉佩象征传承,然传承如丝,易断难续;砾石象征本真,然本真如石,千年不改。

吾一生,少年如砾,质朴无华;中年求玉,雕琢成器;晚年得玺,位极人臣。然兜转一圈,最怀念还是为砾石时。

念桑一生顺遂,如美玉温润,未经烈火;明德更甚,如温室之花,未历风霜。此非其过,乃吾之过——护之太甚,恐其难承重。

然玉不经琢,不成器;人不经难,不成年。今留此三物,望后世子孙见之思之:玉虽贵,易碎;石虽贱,恒久。值不在外,而在内;贵不在得,而在守。”

读到这里,林明德胸口如受重击。

他想起自己四十九年人生:生于世家,长于太平,读书顺遂,入仕平稳。最大的挫折,不过是官场上的小磕绊,同僚间的暗算计。何曾经历过祖父那样的生死考验?何曾体会过父亲那样的家族沉浮?

他一直以林家清誉自豪,以三代不贪为荣。但现在忽然意识到,这种“清白”某种程度上是侥幸——祖父、父亲为他铺好了路,挡住了风浪。

他不是美玉,甚至不是砾石。他像……像什么?像玉器坊里陈列的成品,光洁,标准,安全,但没有故事,没有温度。

一股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

他捧着那碗砾石,走到院中。清明时节,细雨绵绵。义学刚放学,孩子们鱼贯而出,有的撑伞,有的顶书奔跑,笑声清脆。

这些孩子中,有多少将来会经历风浪?有多少能保持本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七、重访矿场

三个月后,林明德告假,踏上去山西的路。

他没有告诉家人真实目的,只说“访古寻幽”。父亲林念桑有些疑惑:“山西苦寒,有何可访?”但没多问。

其实林明德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要去做什么。只是读罢祖父笔记,心中有种强烈的冲动:要去看看那个矿场,看看祖父曾经受苦的地方,看看石头是怎么从山里采出,人是怎么在苦难中生存。

或许,他想寻找自己缺失的东西。

车马颠簸半月,到达吕梁山区。矿场还在,但已衰败——玉矿采尽,只剩零星工人在挖煤。监工听说他是京城来的官员,态度恭敬,但眼神警惕。

“大人要下矿看看?”监工犹豫,“

“无妨。”林明德换上粗布衣,“带我下去。”

矿洞幽深,甬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煤尘和潮湿的气味。油灯的光勉强照亮前路,影子在岩壁上晃动如鬼魅。林明德弯腰前行,碎石硌脚,岩壁渗水,滴滴答答。

他想起祖父笔记里的话:“初入矿洞,如入幽冥。黑暗吞没一切,唯余呼吸声、滴水声、镐凿声。三日方适应,方知黑暗中亦有光——是矿石微光,是工友眼中求生之光。”

走了约一里,前方传来凿击声。转过弯,看见几个矿工正在作业。赤裸上身,满身煤黑,汗水在皮肤上冲出道道白痕。他们看见林明德,愣住,停下动作。

监工喝道:“继续干活!”

矿工们低头,继续挥镐。但有一个老矿工,看了林明德一眼,那眼神让林明德心头一震——和祖父描述的石叔太像了:浑浊,疲惫,但深处有光。

休息时,林明德凑过去,递上水囊。老矿工犹豫一下,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

“老伯,在这干多久了?”

“四十年。”声音沙哑,“我爹也是矿工,死在这里;我儿子……也是。”

林明德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片刻,问:“苦吗?”

老矿工咧嘴笑,露出黄牙:“苦?活着就不苦。死了才苦。”

这话和石叔当年说的一样。

林明德从怀中取出一块砾石——是从祖父碗里拿的,最小的一块:“老伯,您见过这种石头吗?”

老矿工接过,对着油灯看:“河滩石。矿上没人要,小孩捡着玩。”他摩挲石头表面,“这块被磨得挺好,有些年头了。”

“您觉得这石头有价值吗?”

“价值?”老矿工看他一眼,“你们读书人老说价值。我们矿工眼里,能换钱的石头才有价值。这种换不了钱,但……”他顿了顿,“我爹死时,手里就攥着一块这种石头。他说,石头不会死,攥着它,下辈子还能找到路。”

林明德眼眶一热。

老矿工把石头还给他:“大人,您来这不光是看石头吧?”

“我来找人。几十年前,有个叫石叔的矿工,您听说过吗?”

老矿工想了很久,摇头:“矿上姓石的多,死了的也多,记不清了。”

林明德失望,但也理解。矿工如草芥,生了死了,除了亲人,谁记得?

出矿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给山峦镀上金边。林明德站在矿场门口,看着矿工们三三两两出来,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向简陋的工棚。

他们晚上吃什么?睡哪里?想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隔着千山万水。

但祖父曾经跨越了这个世界。从读书人到矿工,从官员到罪人,从玉到砾。那三个月,一定彻底改变了他。

林明德忽然懂了:祖父不是“变成”砾石,而是“认出”自己本就是砾石。所有的官职、荣誉、地位,都是后天附加的玉衣。剥去这层玉衣,里面还是河滩上那块粗朴的石头。

而他自己呢?如果剥去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剥去林家长孙的光环,剥去四书五经的教养,他还剩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最可怕的。

八、碎玉之悟

从山西回京后,林明德大病一场。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他闭门谢客,整日坐在祖父书房,对着那三样东西发呆。

父亲林念桑来看他,担忧地问:“明德,你到底怎么了?从山西回来就像变了个人。”

林明德看着父亲。父亲六十七岁了,仍然儒雅清癯,身上有祖父的影子,但又不同——祖父像山,沉郁厚重;父亲像水,温和柔韧。

“父亲,”他问,“您经历过最大的苦难是什么?”

林念桑一愣,沉吟道:“家族蒙难时我还小,但记得那种恐惧;后来入仕,有几次险被牵连;修史这些年,也有压力……但要说真正的苦难,”他摇头,“比不上你祖父。”

“您后悔吗?后悔没经历过那种苦难?”

林念桑深深看了儿子一眼:“明德,苦难不是荣誉,不必追求。你祖父宁愿我们都不经历。但你的意思是……”

“我觉得自己太轻了。”林明德说,“像一片羽毛,看着洁白,但风一吹就没了根。祖父是石头,风雨不动;您是玉,温润有光。而我……什么都不是。”

林念桑沉默许久,走到柜前,拿出那方玉玺,轻轻放在桌上。又拿出玉佩,放在玉玺旁。最后,端出那碗砾石,放在最前面。

“你看这三样东西。”他说,“玉玺是御赐的,代表皇权认可;玉佩是家传的,代表家族记忆;砾石是捡来的,代表本真自我。你祖父珍藏它们,不是要我们比较哪个更好,而是要我们知道:人这一生,会得到很多标签——官职、荣誉、身份。但这些就像玉衣,穿久了以为是自己。其实脱下来,你还是那块石头。”

他拿起一块砾石:“你祖父在矿场三个月,不是‘变成’石头,而是‘发现’自己本来就是石头。那些苦难,是水流,把他多余的棱角冲刷掉了,露出本真。”

又拿起玉佩:“这块石头被你曾祖父、祖父摩挲六十年,有了人的温度。但它的本质还是石头。”

最后指着玉玺:“这方玉最珍贵,也最脆弱。你看这裂痕——你祖父说,有瑕才安全。为什么?因为太完美招人嫉妒,有缺陷反而真实。”

林念桑看着儿子:“你觉得自己轻,是因为你一直在穿玉衣——林家长孙、翰林学士、清流官员。这些标签让你安全,也让你空虚。但这不是你的错,是时代的幸运,家族的呵护。”

“那我该怎么办?”

“去找你的石头。”林念桑说,“不是去经历苦难,而是去认识自己。你修史多年,看尽朝代兴衰,但那是别人的故事。你要写自己的故事——不是用墨写,是用生命写。”

他顿了顿:“你祖父留这三样东西,不是要我们模仿他的人生,而是要我们思考自己的人生。玉会碎,因为它是被雕琢的;砾石不碎,因为它本来就是它自己。”

林明德如醍醐灌顶。

是啊,他一直在寻找“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忘了先回答“我是什么样的人”。一直在追求玉的完美,却忘了砾石的坚实。

玉是别人眼中的价值,砾石是自己心中的真实。

九、砾石之光

病愈后,林明德做了一个决定:辞去翰林院学士之职,申请外放为地方官。

同僚震惊,亲友不解。翰林院是清贵之选,多少官员熬一辈子都进不来,他竟要主动离开?

连皇帝都召见询问:“林卿何故求去?是嫌翰林院委屈了?”

林明德跪答:“臣非嫌委屈,乃求磨砺。臣家三代为官,祖父尝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臣在翰林院十九年,读书万卷,然皆纸上得来。今请外放,愿以所学施于民,以所行验于心。”

皇帝看了他许久:“你想去哪?”

“臣请往贫瘠之地。山西、甘肃、云贵,皆可。”

“为何专挑苦寒之地?”

“臣祖父曾言:砾石经冲刷方显本色。臣愿为砾石,经风雨,见真我。”

皇帝最终准了,放他为甘肃某府同知。虽降了半级,却是实缺,要管钱粮刑名,直面民生疾苦。

离京前夜,林明德最后一次整理祖父书房。他将玉玺重新封入紫檀匣,玉佩放回梨木盒,砾石依旧置于粗陶碗中。三样东西并排放好,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碗中取出一块最小的砾石,用手帕包好,放入怀中。

其余的,他锁回柜中。钥匙交给父亲:“请父亲保管。待孙辈中有人困惑时,再开此柜。”

林念桑接过钥匙,问:“你带了一块石头?”

“是。让它陪我走一程。”林明德说,“我想知道,一块河滩砾石,能走多远,能变成什么样。”

出发那日,细雨蒙蒙。家人送至城外长亭。妻子垂泪,儿女不舍。林念桑拍拍儿子肩膀:“记住,为官如行船,百姓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儿子谨记。”

马车启动时,林明德掀帘回望。京城渐远,故乡在更远的南方。他这一生,像祖父一样,也要开始漂泊了。

但这次,他不是寻找岸,而是寻找自己——寻找那块被重重玉衣包裹的、最初的砾石。

手伸入怀,握住那块石头。冰凉,粗糙,但握久了,竟有一丝暖意。

他想,这大概就是本真的温度——不耀眼,不张扬,但真实存在。像黑夜里的萤火,虽微弱,却能照见自己该走的路。

马车颠簸,怀中砾石随着节奏轻轻敲击胸口。林明德闭上眼睛,仿佛听见祖父的声音,穿过岁月传来:

“玉会碎,因为它是被选择的;砾石不碎,因为它选择成为自己。”

车窗外,雨渐渐大了。天地苍茫,前路漫漫。

但他心里,第一次如此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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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及深刻思考”

一、苦难的价值与“砾石精神”

本章通过林清轩矿场经历与后代顺遂人生的对比,深刻揭示了一个被安逸社会遗忘的真理:苦难不是诅咒,而是淬炼。林清轩在矿场三个月,从“求玉”到“识石”,完成了从外在价值追求到内在本质认同的蜕变。这种“砾石精神”——朴实、坚韧、经得起冲刷、保持本真——是人格的基石。反观当代,过度保护的教育、平滑的晋升通道、舒适的生活环境,正在造就一批“无根之玉”:外表光鲜,内在脆弱,一旦遭遇真正风浪便不堪一击。这警示我们:适当的磨砺不是伤害,而是免疫;不是剥夺,而是赋予。

二、标签化生存与本真性危机

林明德的中年危机源于“标签过剩,本真缺失”。他身上贴满了优质标签:世家出身、科举及第、清流官员、修史学士……但这些标签在赋予身份认同的同时,也遮蔽了真实自我。他在玉玺(权势认可)、玉佩(家族传承)的符号体系中游刃有余,却在对砾石(本真自我)的认知上茫然失措。这直击现代人的普遍困境:在社交媒体塑造的“人设社会”中,我们是否也在用各种标签(职业、学历、消费、圈子)包装自己,以至于忘记了标签之下,自己原本是什么?当人生成为一场精心策划的“玉雕展”,我们是否还能辨认出自己内心那块粗朴的“砾石”?

三、价值认知的异化与回归

世人贵玉而贱砾,是基于稀缺性、工艺性、符号性的价值判断。但林清轩的经历揭示:这种价值认知是倒置的——玉的价值是外赋的、可剥夺的,砾石的价值是内生的、不可剥夺的。一块砾石经历千年冲刷仍存于世,其“存在本身”就是价值;而一块美玉可能因时局变动、审美更迭、意外碎裂而价值归零。这对物质主义盛行的当下是尖锐讽刺:我们疯狂追逐房产、豪车、奢侈品这些“玉”,却忽略了健康、亲情、内心的平和这些“砾石”。真正的智慧,是能穿透价格看到价值,穿透稀缺看到本质。

四、家族传承中的“硬资产”与“软资产”

林家三代传承,最珍贵的不是玉玺(御赐荣誉),甚至不是玉佩(传家信物),而是那碗砾石所象征的“苦难记忆”与“本真认知”。这是家族最核心的“软资产”——精神基因。林清轩深谙此道,所以将砾石与玉器并藏,意在告诉后代:外在的荣耀会消散,物质的传承会中断,唯有对自我本质的认知、对苦难的消化能力、对价值的独立思考,才是家族真正的“压舱石”。这对热衷为子孙积累物质财富的现代家庭是深刻启示:比留下房产存款更重要的,是留下能在风雨中识别方向、在诱惑中保持定力的心智模式。

五、舒适区陷阱与自我突破的必要

林明德主动辞去清贵职位、申请外放苦寒之地,是一种罕见的“自我放逐”。他认识到,长期待在舒适区(翰林院)虽然安全,却导致精神上的“软骨病”。这种勇气在“躺平文化”“上岸思维”流行的当下尤为可贵——当越来越多人追求稳定编制、逃避挑战时,林明德的选择提醒我们:真正的成长发生在舒适区之外,真正的自我认知需要与真实世界的摩擦。不是每个人都要“找苦吃”,但每个人都应该警惕:过于顺遂的人生,可能正在悄悄剥夺你认识自己、锤炼心智的机会。

六、时间尺度下的价值重估

玉与砾在短时间内价值悬殊,但放在百年、千年的尺度下,这种悬殊可能颠倒——玉易碎,砾石存;御赐荣宠随王朝湮灭,河滩砾石历沧海桑田。这启示我们:许多当下的价值焦虑(职位高低、收入多少、知名度大小)若放在生命全程、甚至代际传承的尺度下审视,会显得微不足道。真正重要的是那些经得起时间冲刷的东西:品格、智慧、创造的价值、温暖的关系。用砾石的耐心看待人生,就不会为一时得失狂喜深悲。

玉碎砾存,不是宿命,是选择。《玉与砾》的古老隐喻在消费主义、成功学泛滥的今天,犹如一记清醒的钟声:在我们忙于雕琢外在的“玉衣”时,是否该时常摸摸怀中的“砾石”,确认自己从哪来,是谁,要往哪去?真正的价值不在别人如何看待我们,而在我们如何看待自己;不在我们拥有多少稀缺之物,而在我们能否在失去一切时,依然认得归途,守得住本真。

这或许是林清轩在矿场黑暗中握住一块砾石时,照亮他、也终将照亮后人的,那束微弱而坚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