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朱门浮沉众生相 > 第292章 无字书。

第292章 无字书。(1 / 2)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一、归乡

承平三十年的秋天,林念桑告老还乡。

马车驶出京城的那天,晨雾还未散尽。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老仆林福和两箱书,悄然离开了这座他宦海沉浮三十年的都城。车过永定门时,他撩起帘子回望,城楼在雾中影影绰绰,像一场褪了色的梦。

“老爷,这一去,怕是再不回来了。”林福轻声说。

林念桑放下帘子:“该做的都做了,该还的也该还了。”

他说的是良心债。三十年来,从翰林院编修到礼部侍郎,他推行的义学从京畿扩展到三江,经他手提拔的寒门子弟不下百人。但越到晚年,他越觉得不够——那些写在奏折里的数字,那些刻在功德碑上的政绩,在无数个深夜醒来时,轻得像一片羽毛。

真正的重量,在别处。

马车走了七天,终于进入青州地界。时值深秋,路旁的农田本该是金黄的稻浪,可林念桑看到的,却是大片抛荒的土地。偶尔有几块田里有人在劳作,也都是佝偻着背的老人,动作迟缓得像在泥泞里跋涉。

“停车。”

林念桑下了车,走到田埂上。一个老农正在挖红薯,挖出来的红薯只有拇指大小,稀稀拉拉地摆了一地。

“老哥,今年收成不好?”

老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晌:“您是……林大人?”

林念桑愣了愣。老农颤巍巍地站起来:“三十年前,您在青州办义学,我儿子去读过半年书。后来……后来他去修河道,死在外头了。”老人说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我一直记得,您说过,读书能明理。就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风从田野上吹过,带着枯草的气息。林念桑觉得喉咙发紧。他蹲下身,帮老人把那些瘦小的红薯捡进筐里:“现在村里,还有孩子读书吗?”

老人摇头:“饭都吃不上,读什么书。再说,哪还有学堂?您当年办的那所,早八年前就塌了,没人修。”

夕阳西下时,马车终于抵达林家老宅。宅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更旧了。门前那对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门楣上的“耕读传家”匾额,漆色剥落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没膝。正堂的梁柱上结满了蛛网,祖先牌位蒙着厚厚的灰尘。林福要打扫,林念桑摆摆手:“明天再说。”

那晚,他睡在父亲林清轩曾经住过的房间。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透进来,照在墙上那幅字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是祖父写的,父亲临摹的。如今字还在,写字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林念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念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福’不在奏折里,在百姓的饭碗里,在孩子认的字里,在夜里能睡安稳觉的心安里。”

他做到了吗?也许在别处做到了,在自己的家乡,却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二、废墟

第二天一早,林念桑去了义学旧址。

那地方在村东头的祠堂旁边,现在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房梁塌了一半,瓦砾堆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只有门楣上那块“青州义学”的匾额还斜挂着,字迹模糊,但能辨认。

他走进废墟,脚下踩着破碎的瓦片。在墙角,他看见半块石板,上面刻着《三字经》的开头几句:“人之初,性本善……”石板裂了,“善”字只剩下一半。

林念桑抚摸着那些字,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见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躲在断墙后,露出半张脏兮兮的脸。

“你是谁?”孩子问。

“我是……以前在这里教过书的人。”林念桑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

孩子从背后拿出一本破书:“我来找书。我爹说,这底下可能还能翻出几本。”

林念桑接过那本书,是《千字文》,缺了封面,内页也被虫蛀得厉害。他翻开,看见页边有稚嫩的批注:“先生说我写得好——王小狗,七岁。”

王小狗。这个名字让他心里一颤。三十年前,他教的第一个班里,就有一个叫王小狗的孩子。那孩子特别聪明,过目不忘,可惜家里太穷,只读了半年就辍学去放牛了。

“你爹……认识王小狗吗?”

孩子眨眨眼:“那是我爷爷。我爹说,爷爷临死前还念叨,说要是当年能多读几年书就好了。”孩子顿了顿,“我爹还说,现在想读书也没地方读了。”

林念桑把书还给孩子,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去买几个馒头吃。”

孩子没接,反而问:“先生,您还教书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林念桑心里。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腰也佝偻了,还能教书吗?

但他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点了点头:“教。”

孩子眼睛亮了:“那我明天还来!”

孩子跑开后,林念桑在废墟里站了很久。风吹过瓦砾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读书声,又像哭声。

三、重建

重建义学的想法,遭到了几乎所有人的反对。

第一个来劝的是堂弟林念柏。这个在青州做了二十年生意的精明人,一进门就苦口婆心:“大哥,您都这把年纪了,享享清福不好吗?办学?那是烧钱的窟窿!您知道现在一亩地多少钱?请一个先生要多少束修?”

林念桑给他倒茶:“我记得,当年父亲办义学,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林念柏噎住了。三十年前,大伯林清轩变卖祖产办义学,族里没几个人支持。可后来呢?义学里出了三个举人、七个秀才,林家的名声在青州无人不知。这笔账,他算不清。

“可今时不同往日,”林念柏压低声音,“现在青州是王家的天下。您知道王有财吧?当年您办义学时,他不过是个小粮商,现在可是青州首富。他儿子王继业在县衙当主簿,孙子在省城读书。您这时候办学,不是打王家的脸吗?”

林念桑知道王有财。当年他父亲办义学,王有财就曾阻挠,说“穷鬼读什么书”。三十年来,王家通过放高利贷、兼并土地,成了青州一霸。听说去年饥荒,王家粮仓的米堆到发霉,也不肯降价卖出一粒。

“他打他的算盘,我教我的书。”林念桑平静地说,“不相干。”

林念柏劝不动,只好摇头走了。

第二个反对的是老仆林福。倒不是为钱,是担心林念桑的身体:“老爷,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操劳了。再说,现在哪有学生?年轻人都出去讨生活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林念桑正在整理带回来的书,闻言抬起头:“那就教老弱妇孺。”

“啊?”

“识字不只为考功名,”林念桑抽出一本《农桑辑要》,“农人识字,能看农书,知道节气;妇人识字,能记账目,不受欺骗;老人识字,能读家书,解思念之苦。读书明理,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林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真正让林念桑下定决心的,是第三天发生的事。

那天一早,他在老宅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挂了个牌子:“免费教识字”。从清晨到中午,没有一个人来。就在他准备收摊时,一个妇人怯生生地走过来。

“先生……真的不要钱?”

“不要。”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您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林念桑接过纸,是一张借据。借银五两,月息三分,逾期不还,以田抵债。落款处按着红手印,借主是王有财。

“这是我男人按的手印,”妇人眼圈红了,“可他……他不识字,不知道借了这么多。现在利滚利,已经二十两了。王家人说,再不还,就要收我们的地。可那是祖产啊……”

林念桑看着那张借据,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父亲常说的一句话:“不识字的人,就像瞎子走在悬崖边。”

“这张借据有问题,”他指着利息那一条,“按照《大承律》,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超过两分。这是三分,不合律法。”

妇人眼睛亮了:“那……那是不是不用还这么多?”

“我帮你写张状子,你去县衙告他。”

妇人却猛地摇头:“不行不行!王家的儿子在县衙当主簿,告不赢的,还会被打……”

林念桑沉默了。他看着妇人绝望的眼神,看着那张吃人的借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要教的,不仅仅是识字。

他要教的,是如何在悬崖边睁开眼睛。

四、第一课

义学在十天后重新开张。

没有鞭炮,没有贺礼,只有林念桑和八个学生——六个孩子,两个老人。学堂设在老宅的偏院,桌椅是从祠堂借来的旧物,黑板是林福找来的半扇门板,刷上锅底灰。

第一课,林念桑没有教《三字经》。

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天、地、人。

“今天,我们学这三个字。”他说,“但在这之前,我先问大家:天是什么?地是什么?人是什么?”

一个孩子举手:“天是老天爷,地是土,人是……是我们。”

林念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得对,也不全对。”他走到院子里,指着天空,“天,是日月星辰,是风雨雷电,是春夏秋冬。它给万物光明,也给万物考验。”又指着脚下的土地,“地,是山川河流,是泥土沙石,是生长五谷的地方。它养育我们,也埋葬我们。”

最后,他指着自己和学生:“人,是天地之间最特别的存在。因为人会思考,会学习,会改变——改变自己,也改变天地。”

他回到黑板前,用粉笔在“人”字入’——陷入、落入、误入歧途。”又在“人”字上面加了一横,“如果多了这一笔,就变成了‘大’——大人、大器、大智慧。”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看着。

“我要教你们的,”林念桑缓缓说,“就是如何做这个‘人’——既不在下陷落,也能向上生长。而这一切,从认识这两个字开始——”

他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字:是、非。

那天下午,林念桑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他的祖父林清轩,如何在黄河决堤时,冒死劝说官员开仓放粮;关于他的父亲,如何在青州知府任上,顶着压力平反冤狱;关于他自己,如何在京城为寒门学子争取科举名额。

“他们做的这些事,在有些人看来是‘非’——非但不讨好,还会惹祸上身。”林念桑说,“但在天地良心看来,这是‘是’——是应该做的事,是必须做的事。”

一个老人问:“林先生,您说的这些道理,书上都有吗?”

林念桑想了想,从书箱里拿出一本《论语》,翻到“仁者爱人”那一页;又拿出一本《孟子》,翻到“民为贵”那一页;最后,他走到院中,从地上抓起一把土。

“书上有,但不止在书上。”他把土摊在手心,“也在我们脚下的土地里——土地不会说话,但它记得,记得谁辛勤耕耘,谁巧取豪夺;记得谁播种善因,谁埋下恶果。”

风吹过院子,扬起细细的尘土。八个学生,六双童真的眼睛,两双浑浊的眼睛,都注视着那把土。

那是他们第一次明白,原来读书,读的不只是纸上的字。

五、土地之书

义学开办一个月后,学生增加到了二十人。除了孩子和老人,还来了几个农人——都是被王家逼债逼得走投无路的佃户。

林念桑调整了课程。上午教识字写字,下午教实用的知识:如何看地契,如何算利息,如何写诉状,甚至如何分辨粮种优劣。

一天下午,他正在讲《农桑辑要》里的选种方法,一个叫赵老四的佃户突然站起来:“先生,您讲的这些,和王家收租时说的不一样!”

“哦?王家怎么说?”

“王家说,种他们的地,必须用他们提供的种子,一斗种子收一斗粮的利息。可那种子都是陈年的,出苗率不到五成。种下去,收成还不够交租!”

学堂里一阵骚动。其他佃户也纷纷诉苦:王家的斗比官斗大两成,王家的秤能称出鬼来,王家的利息算得人倾家荡产……

林念桑安静地听着,等大家说完,才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种王家的地?”

“不种王家的,种谁的去?”赵老四苦笑,“青州的好地,十之七八都在王家手里。剩下的要么是山地,要么是洼地,种不出东西。”

林念桑走到院子里,指着一块空地:“这块地,荒了三年了。你们看它是什么地?”

众人围过来看。地面板结,长满杂草,确实不像好地。

“我父亲在世时,这里是菜园。”林念桑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他说过,没有天生的坏地,只有不会种地的人。”他把土捏碎,“这土是板结,但好地。”

他站起身:“明天开始,下午的课我们不在屋里上了。我们来看地——看什么样的地适合种什么,看怎么改良贫地,看怎么轮作才能不伤地力。”

从那天起,义学的“土地课”成了最受欢迎的课程。林念桑带着学生们走遍青州的山地、坡地、洼地,教他们观土色、辨墒情、识杂草。这些知识,书上有,但更多是几代人积累的经验——他父亲的,他祖父的,还有那些老农的。

一次,在查看一块被王家抛荒的盐碱地时,赵老四问:“先生,这种地也能改良吗?”

“能。”林念桑指着远处,“看见那些碱蓬草了吗?这种草能在盐碱地里活,它的根能松动土壤,落叶能增加有机质。连续种三年碱蓬,再种耐盐的作物比如高粱,慢慢就能改良。”

“那要等多久?”

“少则五年,多则十年。”

赵老四沉默了。对于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佃户来说,五年太长了。

林念桑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觉得五年长,可王家兼并这块地,用了不到五年。我们改良它,也要五年。这五年里,你可能要饿肚子,可能要被人笑傻。但五年后,这块地就是能传家的好地,而王家的地,再多也是抢来的,迟早要还。”

这话像一颗种子,种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那天傍晚回学堂的路上,一个孩子问:“先生,您说土地记得一切,那它记得好人坏人吗?”

林念桑停下来,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记得。好人的汗滴进土里,土地会结出饱满的粮食;坏人的贪婪渗进土里,土地会变得贫瘠荒芜。这不是迷信,是天道——你善待土地,土地就善待你;你掠夺土地,土地就抛弃你。”

孩子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住了。

许多年后,当这个孩子成为青州第一个考中进士的寒门子弟,在给皇帝的奏折里,他写了这样一句话:“臣乡有贤者林公,尝言土地如镜,照见人心善恶;耕耘如笔,书写无字之书。”

六、慈母之书

冬天来临时,义学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学生——周寡妇和她五岁的儿子栓柱。

周寡妇的丈夫去年修河堤时被塌方压死了,工头是王家的远亲,赔了五两银子了事。她带着儿子,靠给人缝补洗衣为生,常常吃不饱饭。

她是来求林念桑收留栓柱的:“先生,我不求他考功名,只求他识几个字,将来不被人骗。我……我没钱交束修,但我可以帮学堂洗衣、做饭。”

林念桑看着她粗糙皲裂的手,点了点头:“孩子可以来。你也不用洗衣做饭,有空了,就来听听课。”

周寡妇愣住了:“我?我一个妇人……”

“妇人不该识字吗?”林念桑温和地说,“你丈夫的借据,你能看懂吗?工头的赔偿文书,你能看懂吗?将来栓柱长大了,给你写信,你能看懂吗?”

周寡妇的眼泪掉下来。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她也该识字。

从那天起,义学里多了一对母子学生。栓柱聪明,学得快;周寡妇吃力,但格外用功。她白天干活,晚上就着油灯练字,手指冻得红肿也不停。

一天,林念桑教到“慈”字。他解释说:“慈,上面是‘兹’,滋养万物那样,用仁爱之心对待他人。”

周寡妇举起手:“先生,我娘不识字,但她教我:做人要心善。她说,心善的人,夜里睡得安稳。这算‘慈’吗?”

“算。”林念桑点头,“而且这是最好的慈——不识字的人用行动写出来的慈。”

他让每个学生讲一件母亲教过的事。

栓柱说:“我娘说,捡到东西要还,不是自己的不能拿。”

另一个孩子说:“我奶奶说,吃饭不能剩,粒粒皆辛苦。”

赵老四说:“我娘临终前说,借人一文钱,要还一文半——多的半文是情分。”

林念桑把这些话都写在黑板上。写满了,又拿一块新板子。最后,整整三块黑板,写满了学生们从母亲、祖母、外婆那里听来的话。

“这些,就是‘无字书’。”林念桑放下粉笔,“它们没有印在书上,但写在你们心里,写在你们每天的生活里。比《论语》《孟子》更珍贵,因为这是你们的母亲用一辈子的人生写出来的。”

周寡妇哭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不识字、穷困潦倒的妇人,原来也拥有如此珍贵的东西。

从那以后,义学多了个传统:每月十五,是“慈母课”。学生们轮流讲述母亲的故事,林念桑把它们记下来,整理成册。后来这本册子流传出去,有人把它叫做《青州母训》,和《颜氏家训》《朱子家训》并列,成为民间教子的经典。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在那个冬天,周寡妇最大的收获是,她终于能看懂丈夫留下的那张工契了。上面写着“工伤概不负责”六个字,以前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把工契烧了,在丈夫的坟前说:“当家的,我识字了。我以后要教栓柱识字,教他不能欺负不识字的人。”

风把纸灰吹向天空,像黑色的蝴蝶。

七、选择之书

腊月二十三,小年。义学放了假,林念桑一个人在院子里整理这一年的教学笔记。

门被敲响了。来的是个陌生人,四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衫,后面跟着两个挑担的仆人。担子里是年货:米、面、肉、布匹。

“林老先生,在下王继业,家父王有财让我来给您送些年礼。”来人拱手,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念桑知道这个人。王有财的儿子,青州县衙的主簿,王家实际的话事人。

“王主簿客气了,老朽无功不受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