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眼底泛起温柔涟漪:“好孩子,你能问出这句话,便没有白读那些书。”
大公主见崔琇并未出言斥责,悬着的心方才落下,紧接着,一股急切便涌上心头,她盼着能从崔琇口中听到更多。
崔琇执起青瓷壶为两人续了茶,水声潺潺间,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今日既说到女子立世之道……大公主也细读过《女诫》《女训》,你心里头,是如何看这两部书的?”
大公主指腹抚过盏沿描金的莲纹,声音轻轻的:“回德娘娘,书里教女子柔顺贞静的道理……我觉得像宫里的朱墙,能挡风雨,能护周全,可墙砌得太高太严了,叫人见不到外头。”
崔琇笑着点点头:“读书最忌的,便是见了‘不合时宜’四字便摔书离去,你这般就很好。世人总爱急着分对错,见着不合心意的便要推倒砸碎。可你细想想……千百年来能传下的规矩,哪怕如今瞧着迂了,当初必也是护过无数女子的。只有平心静气先看清了,明白朱墙如何而筑,才能知道该在何处开窗。你看清了这个,咱们才好往下说。”
大公主眼神亮了几分,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扬:“是,请德娘娘指教,咱们女子……真能走出这高墙吗?”
崔琇微微倾身:“你每日去崇文馆,与皇子们同席而学,本身便已是走出了一小步了。他们读圣贤书,讲天下事,你如今不仅听着,还学着用同样的道理去思辨,用他们的眼界去看这墙外的山河舆图。你看见的,不再只是后院四角的天空,而是窥见了一丝那个原本只属于男子的世界。”
大公主眼中那刚刚燃起的亮光,倏地暗了下去:“……德娘娘,难道女子所能求的,便……只能止步于此了么?”
为何同窗共读,兄弟们能以此学问治国平天下,她却只能将其作为妆奁,锁入深宅后院?既然起点并无不同,终局却天差地别,那么与其学得透彻后这般清醒地不甘,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懵懂混沌,或许还能安于那既定的命运。
崔琇声音依旧沉静:“你以为的‘改变’,是什么模样呢?是轰然一声,万千女子振袖而出,天地为之焕然一新么?”她摇了摇头,“你想改变的,是千百年落地生根的规矩,是无数人习以为常、视作天理的‘本该如此’。你想顷刻间推倒它,那便是蜉蝣撼树,粉身碎骨,最后连你已踏出的那一小步,也可能被轻易抹去。”
“疾风骤雨,或许能摧折几茎草木,但却是细雨最善润物。它是一代代人的脚,在看似没有路的地方,反复踩踏,直到隐约现出一条小径。你今日能坐进崇文馆,本身已是前人未曾敢想的一步。这一步,或许就花了数十年光阴,耗尽了几代人的心愿与周旋。”
“若你决意要踏上这条改变之路,便要知道,它或许会耗尽你一生的光阴。也许直至终老,你也看不到那高墙彻底倾颓的模样。它们或许会在你无法企及的岁月里,稳稳垫在另一个女子的脚下,让她能坦然走出深院,迈向广阔天地。”
大公主静默片刻,起身朝着崔琇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德娘娘今日教诲,我记下了。”她缓缓直起身,眼底的迷雾已然散尽,“那……我能一起去游历吗?”
大公主心里明白,母亲是深爱她的。即便不许她同去,那份阻拦背后,也是千回百转的慈母心肠,是在用她认为最稳妥的方式护她周全。
她与母亲之间隔着的,并非爱意的厚薄,仅仅是两代人、两种眼界下,对“何为好”的认知不同罢了。
德娘娘如今掌着六宫事,母亲平日里也颇听她的话。若……若德娘娘肯为自己说上几句,母亲那关,想来便能过了。
崔琇却摇了摇头:“这话,你该亲自去同你母亲说。再亲近的两个人,若是总隔着旁人传话,心意不得相通,日子久了,难免会生出隔阂来。我一个外人,纵是能替你说服她,她心里也未必全然顺畅。你母亲是个能听得进话的,她疼你,这份疼爱,便是你最大的倚仗。去和她好好说,把你的思量都摆给她看。若你能说得她点头……你父皇那边,自有我去替你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