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寺的静室,与外界天元盛会沸腾喧嚣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素白的墙壁,一张低矮的榻,一个朴素的蒲团,一盏青灯,一卷摊开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古旧经卷特有的墨香与时光沉淀的气息。窗外,是金刚寺后山一片幽静的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禅意。
了空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均匀。他灰色的僧衣在胸口处,那个被沐清音以“碧海一线天”刺出的细小破洞,依旧清晰可见。他没有更换,似乎这个破洞本身就是某种启示,某种需要直面和参悟的“相”。
与沐清音一战已过去两个时辰。他认输后,便径直回到了寺中安排的这处静室,谢绝了一切访客,包括本寺前来慰问的长老。此刻,他正沉浸在与沐清音最后一击交锋时,那种微妙而震撼的感受中。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心中默念着《金刚经》的经文,了空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无相。
佛说诸相非相。金刚不坏体,修至深处,便是要破除对“坚固”、“不坏”、“金身”这些“相”的执着,达到“无我相”,乃至“无法相”的境界。他自幼修持,自认勤勉,琉璃金身初成,在同辈中防御无双,心中也隐隐以此自矜。虽时刻以佛法告诫自己不可着相,但那份对“金刚不坏”之名的维护,对“防御第一”之誉的在意,难道不是一种细微的“我相”和“法相”吗?
今日,沐清音那一剑,如同最犀利的佛偈,刺破的不仅是他僧衣,更是他心中那层对“金刚不坏”坚固不破的、近乎顽固的认知屏障。
“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了空脑海中回响着自己对沐清音说的那句话。这是《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典故,阐述的是顺应自然规律、以无间入有间的道理。他精通佛典,亦涉猎道经,此刻两相印证,心中灵光愈发清晰。
金刚不坏,是“有间”,是“有相”。世间万物,只要成形,只要存在,便有其“间”,有其运行规律,有其薄弱之处。真正的“不坏”,或许并非外在的金身永固,而是内心的“无所住”,“不滞于物”。如同流水,随方就圆,无形无相,却能穿石;如同虚空,包容万物,不拒不迎,无物可坏。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了空低声吟诵,眼中渐渐泛起明悟的光芒。他执着于琉璃金身之“相”,将此“相”等同于“金刚不坏”之“法”,这本身便是着相,便是“住”于相。当沐清音的力量寻隙而入时,他心中生起的惊愕与那一丝难以置信的动摇,不正是“住相”被破时的反应吗?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了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褶皱缓缓舒展。他明白了。真正的金刚,或许不在身,而在心。一颗如金刚般坚固、澄澈、能断一切烦恼、不随外境所转的“心”。而金身,只是这颗“心”在肉身层面的某种映照和显化,是工具,是渡河之筏,而非彼岸本身。
过于执着筏的坚固,反而可能忘了渡河的目的,甚至可能因筏的沉重而无法前行。
“那一剑……是‘水’之柔,寻‘金’之隙……”了空的心神继续深入。他想到了林枫。那个在八强战中,以匪夷所思的“真幻之道”结合心念之力,动摇了他“金刚不坏”信念根基的年轻人。沐清音是以“柔”寻“隙”,以有形破有形;林枫则是以“心”问“心”,以无形破无形,直指信念根本。
两者看似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都指向了他修持中未曾真正勘破的关隘——对“金刚”之“相”的执着。
“归元宗……林枫……”了空默念这个名字。此人身上,似乎汇聚了多种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力量特质:东海的浩瀚之势,西域的心念澄明,南山的生死轮转,北境的真幻莫测。这些力量,竟能在他身上共存,甚至隐隐有融合的趋势。这本身就违背了常理。
除非……他走的是一条“融汇万法,直指本源”的路子?了空心中一动。佛门亦有“方便多门,归元无二”之说。万法皆可入道,关键在于能否破除对“法”的执着,见到背后的“性”。
这个林枫,是否已经触摸到了某种“归一”的边缘?
就在了空心念起伏,感悟渐深之时,静室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知客僧恭敬的声音:“了空师兄,归元宗林枫林施主来访,言说有事请教。”
林枫?他来了?了空微微一怔,旋即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对方也有所感,有所疑。也好,与有缘人论道,亦是修行。
“请林施主进来。”了空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澈明净,之前的些许挫败与迷茫已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平和的智慧之光。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林枫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眼神明亮。与剑无名一战留下的伤痕和消耗显然尚未完全恢复,但那份沉稳内敛的气度,却比擂台上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叨扰佛子清修了。”林枫合掌为礼,态度谦和。
“林施主客气,请坐。”了空指了指对面的一个蒲团,“施主伤势未愈,便来寻小僧,想必有要事。”
林枫在蒲团上坐下,身姿放松而自然。他看了一眼了空僧衣上的破洞,又看了看对方平和宁静、仿佛蕴藏着星空的眼眸,心中微动,直截了当地开口:“实不相瞒,林某此来,确有疑惑,想向佛子请教。”
“施主但讲无妨。”
“今日观佛子与沐仙子一战,佛子最后所言‘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以及主动认输之坦然,令林某印象深刻。”林枫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探究,“林某冒昧,敢问佛子,当时心中所思所悟为何?金刚不坏,当真被破了吗?”
了空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在林施主看来,何为‘金刚不坏’?”
林枫沉吟片刻,道:“坚固不摧,万法不侵,是谓金刚不坏。此乃佛门无上护法神通,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坚固不摧,万法不侵……”了空轻声重复,继而摇头,“此是‘相’,是‘用’,非是‘体’,更非是‘性’。”
“请佛子明示。”
了空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悠远:“昔年,佛陀于菩提树下证道,天魔波旬率魔军来袭,刀兵不能伤,水火不能侵,毒咒不能害。此可谓金刚不坏乎?”
林枫点头:“佛陀证道,万魔不侵,自是金刚不坏。”
“然佛陀肉身,亦有生老病死。”了空转回头,目光如炬,看向林枫,“佛陀入灭时,娑罗双树间,肉身示现病痛,最终涅盘。这金刚不坏,又在何处?”
林枫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是啊,佛陀神通无量,为何最终还会示现涅盘?既然金刚不坏,为何肉身仍会衰败?
了空缓缓道:“《金刚经》有云:‘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又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真正的金刚不坏,不在色身,不在神通,而在那颗证悟诸法实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金刚心’。”
“金刚心?”
“是。”了空点头,“心如金刚,能破一切烦恼幻象,能断一切无明执着,不被外境所转,不被内魔所扰,清净自在,如如不动。此心本自具足,不假外求,不因肉身强健而增一分,不因色身衰败而减一毫。佛陀肉身示现涅盘,正是破除弟子对‘佛身’、‘神通’等诸相的执着,直指涅盘寂静的本心。”
林枫若有所悟,喃喃道:“所以,金刚不坏体,修的不仅是身,更是心?金身只是‘心’之坚毅、智慧、慈悲在物质层面的显化?”
“可以如此理解,但亦不可执着于此解。”了空道,“修金刚不坏体,需持戒定慧,降伏其心。身与心,本非二物。通过锤炼肉身,达到对‘痛’、‘苦’、‘惧’、‘欲’的超越,本身便是炼心。金身成就时,心性亦需与之匹配。若心性未至,徒具金身,不过是结实的皮囊,甚至可能因力量而滋生傲慢、我执,反成魔障。”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破洞:“小僧昔日,便是过于注重金身之‘相’,以为‘不坏’便是‘不被破’,将此‘相’与‘金刚心’等同。沐施主一剑,破此衣,亦破此执念。让我知晓,金身仍有‘间’,有‘隙’,此乃缘起法尔,成住坏空,本是世间常态。执着于‘不坏’,便是妄念。真正的修行,是在金身被破时,心是否随之而破?是否因此而生嗔怒、沮丧、疑惑?”
林枫目光闪动:“佛子当时……”
“当时确有一瞬惊愕,一丝动摇。”了空坦然承认,“但随即明悟,此乃佛法加持,以事显理。金身被破,恰是破除‘金身相’之机缘。故心生欢喜,而非懊恼。认输,非力不及,而是道已显,战之意已尽。再战下去,徒增胜负之执,于己于人,无有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