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稀释的血迹,涂抹在天元峰陡峭的岩壁上,缓缓沉入西边连绵的群山背后。白日的喧嚣与激烈仿佛被这沉落的日光一同带走,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整个天元城上空的、粘稠而凝重的寂静。
但这寂静之下,暗流汹涌。
白日里,龙瑶那疯狂狰狞、半人半龙的姿态,以及她所展现出的、超越常理的恐怖力量,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冰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目睹者的心头。尤其是林枫的支持者、以及那些对御龙宗跋扈早有不满的势力,更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直冲天灵盖。
御龙宗的疯狂,已经不再掩饰。他们为了胜利,或者说,为了扼杀林枫这个变数,已经不惜将精心培养的神女变成可怖的怪物,不惜动用禁忌手段,践踏一切规则与底线。
那么,在明日那注定更加惨烈、更加不容有失的决赛之前,这个夜晚,又会发生什么?
无人能够安眠。
天机阁,观星台顶层密室。
星光透过特殊的水晶穹顶洒落,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地板上流淌,仿佛将整片微缩的星空搬到了室内。空气中有淡淡的、如同古籍与星辰混合的奇异香气浮动。
观星子大长老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仰望着穹顶之上缓缓运行的星轨虚影。他的身影在星辉中显得有些模糊,仿佛与这片星域融为一体。
丹辰子、玄机子,以及另外两位气息沉凝、平日极少露面的天机阁太上长老,分列左右,神情肃穆。
“化龙丹,还是最高品阶的‘逆鳞夺魄丹’。” 丹辰子最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看那女娃的状态,服药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且服药前必然经过了某种强化肉身的秘法仪式,否则根本承受不住药力第一波冲击。即便如此,她此刻神魂恐怕已遭龙魄反噬侵蚀大半,明日战后……最好的结局,也是修为尽废,神智残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龙傀。”
他身为丹道大家,对各类丹药了如指掌,更能一眼看出龙瑶所服丹药的根脚与惨烈后果。
“他们这是把活生生的人,当作了一次性的兵器。” 玄机子捋着长须,眼中寒光闪烁,“而且是在我天机阁的地盘上,在天元盛会的擂台之上!厉万海那老鬼,是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放不放在眼里,已不重要。” 观星子缓缓转过身,星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流转,看不清情绪,“重要的是,他们明日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一位身着星辰道袍、面容古拙的太上长老沉声道:“厉万海今日午后,以‘宗门急务’为由,已暗中调遣了‘影龙卫’入城,至少两队,二十人。领队的,是‘鬼爪’龙魇和‘血牙’龙狰。此外,城中十七处属于御龙宗或与其密切往来的据点,入夜后皆有异常灵力波动,似在布置阵法或集结人手。”
影龙卫,御龙宗最神秘、最冷酷的暗杀与清除部队,直属长老会,成员至少是灵锁境五重以上修为,精擅合击、暗杀、破坏。鬼爪龙魇、血牙龙狰,更是其中凶名赫赫的统领级人物,手上沾染的鲜血不知凡几。
“不止影龙卫。”另一位满头银发、气质清冷的女长老补充道,“‘镇岳军’第三营,今日换防至城外三十里的‘黑风隘口’,带队的副统领是龙家旁系的龙鳌。此营是御龙宗麾下有数的强军,虽名义上隶属中州驻军,实则只听龙家调遣。”
影龙卫潜入城内,镇岳军陈兵要隘……这已不是简单的“确保胜利”或“预防意外”了。这是做好了万一擂台之上无法达成目的,便要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可能引发大规模冲突,也要将目标铲除的架势!
密室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为了一个林枫,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与我天机阁乃至姬氏皇朝撕破脸皮?” 玄机子皱眉。
“不仅仅是为了林枫。” 观星子轻轻摇头,声音缥缈如从天外传来,“林枫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足够耀眼、足够有威胁的引子。御龙宗,或者说龙族,需要的是一场雷霆万钧的‘震慑’。他们要用最残酷、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所有心怀异动的人族势力——反抗者,绝无幸理,哪怕你天赋再高,哪怕你得到某些势力的暗中支持,最终的结局,也只会像擂台上的龙瑶一样,要么被同化吞噬,要么被彻底毁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林枫若在公平对决中被龙瑶击杀或重创,是他们最理想的结果。若不成就……你们觉得,他们会放任一个身怀四钥、获得《破锁天书》线索、且明显站在反抗立场的人族天骄,活着离开天元城吗?”
答案不言而喻。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丹辰子问道,“规矩是我们定的,擂台之上,生死各安天命,手段不禁。我们无法直接干预决赛。但若御龙宗想在赛后,甚至赛中玩阴的……”
观星子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穹顶星轨,声音恢复了平静无波:“天元城,毕竟还姓‘天机’。影龙卫入城,我们的人盯着便是。他们不动,我们也不必动。他们若敢动……”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星芒:“我天机阁沉寂太久,久到有些人忘了,我们除了观星衍命,同样也能执掌雷霆,涤荡污秽。传令下去,‘星枢’内卫全部待命,‘周天星辰大阵’核心区域提升至‘乙等’戒备。另外……让‘摇光’去接触一下那位沐殿主和佛子,他们带来的‘朋友’,似乎也不少。”
几位长老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齐齐躬身:“遵令!”
星枢内卫,天机阁真正的核心武力,数量极少,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擅长联击阵法,威力莫测。周天星辰大阵更是天机阁护山大阵的核心部分,乙等戒备,已是应对大规模入侵的等级。而“摇光”,则是天机阁负责对外联络与执行特殊任务的隐秘力量。
阁主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御龙宗可以按规矩在擂台上疯狂,但若想逾越规矩,在台下玩火,那天机阁也不吝于展示一下獠牙。
至于“摇光”的接触,更是意味深长。这是在为可能的最坏情况——林枫一方与御龙宗爆发全面冲突——提前串联盟友,划定立场。
这一夜,天机阁这座向来超然物外的巨擘,终于被御龙宗的疯狂,逼得不得不开始向棋盘落子。
破晓组织临时驻地,一座租用的僻静庭院。
庭院外围已被苏月如亲手布下了数层示警与隔绝阵法,光芒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但阵法能隔绝窥探,却隔绝不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压力。
厅堂内,烛火通明。
林枫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似乎正在入定调息。但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他周身气息并非静止,而是在进行着一种极其玄奥的循环。时而如潮汐起伏(潮汐石),时而如古井无波(不动心莲),时而生死轮转(长生藤种),时而虚幻交错(冰封之忆)。四股性质迥异的力量,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交融,逐渐趋向一种微妙的平衡。
石猛抱臂靠在一根厅柱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警惕地扫视着门窗方向,浑身肌肉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猛虎。他脚下的地面,隐隐有土黄色的微光流转,与大地气息相连,这是他特有的警戒方式。
荆则隐在厅角的阴影里,气息几乎完全消失,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过幽光,如同潜伏的毒蛇,监视着阵法之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苏月如坐在案几前,面前摊开着数枚玉简和一卷古朴的兽皮地图。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紧锁,指尖有微弱的灵光闪烁,似乎在进行着复杂的推演。
“城内至少新增了二十七道陌生的强横气息,轨迹诡秘,修为皆在灵锁境五重以上,疑似御龙宗暗卫。” 苏月如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冷,“城外黑风隘口,镇岳军第三营异动,已切断东南方向三条主要官道中的两条。剩下那条,需穿过‘鬼见愁’峡谷,地形险要,易设伏。”
她抬起眼帘,看向林枫:“他们是铁了心,不惜代价也要留下你。擂台之上,龙瑶是明枪;擂台之下,这些便是暗箭。明日,无论胜负,我们都将面临一场恶战。”
林枫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流转,片刻后归于深邃平静。他没有直接回应苏月如的分析,反而问道:“沐殿主和迦叶佛子那边,可有回应?”
“有。” 苏月如点头,“沐殿主传讯,潮汐神殿随行高手十八人,已全部就位,可随时接应。迦叶佛子亦表示,金刚寺虽不便直接介入纷争,但他个人及四位护法僧,愿助我们断后。”
林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东海共抗龙族,西域并肩御敌,这份在患难中结下的情谊,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还有,” 苏月如顿了顿,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有人以特殊手法穿过外层阵法,留讯于内层警示符上。是天机阁的人,约你子时于‘观星台侧殿’一见,署名……‘摇光’。”
“摇光?” 林枫目光微凝。天机阁北斗七使之一,负责对外隐秘事务的“摇光星使”?这个时候秘密约见……
“看来,御龙宗的动作,也让这位超然物外的主人家,坐不住了。” 林枫嘴角勾起一丝淡不可察的弧度,“月如,你怎么看?”
苏月如沉吟道:“祸福难料。天机阁向来中立,此次暗中接触,可能是善意,愿提供庇护或助力;也可能……是想在局势明朗前,进行最后的审视或交易。不过,以天机阁的作风和观星子大长老今日的态度,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无论如何,值得一见。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一线转机,至少,可以探知天机阁的底线。”
林枫颔首:“有理。子时我会去。石猛,你留守此处,与荆一起,护好月如和这院子。若有不速之客,不必留手。”
“头儿你放心!” 石猛拳头捏得嘎嘣响,眼中凶光毕露,“哪个不开眼的敢来,俺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荆在阴影中无声地点了点头,手中把玩的一柄薄如蝉翼的漆黑短刃,闪过一道幽光。
“那你呢?” 苏月如看向林枫,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明日之战……龙瑶的状态你也看到了。那化龙丹的药力诡异霸道,她此刻的力量恐怕已不稳定地攀升至灵锁境九重,且悍不畏死,毫无理智可言。你……有几分把握?”
林枫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把握?” 他轻轻摇头,“生死相搏,何来把握可言。她力量虽强,但神智已失,招式必然混乱狂野,破绽也多。我所虑者,并非擂台之上的胜负。”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双手,仿佛能感受到体内四钥与那枚得自天机阁的《破锁天书》残卷的微弱共鸣。
“我所虑者,是御龙宗究竟在龙瑶身上,还埋下了多少后手?那化龙丹只是让她变成怪物,还是另有玄机?他们不惜毁掉一位神女,真的只是为了在擂台上杀我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诱饵,一个逼迫各方做出选择的局?”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厅内其他三人心头都是一沉。
是啊,御龙宗如此大张旗鼓,疯狂至此,难道就只是为了杀一个林枫?林枫固然潜力巨大,是心腹大患,但值得动用影龙卫、调动镇岳军、甚至可能引发与天机阁冲突的代价吗?
除非……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林枫一人!
“你是说……” 苏月如反应最快,脸色微变。
“拭目以待吧。” 林枫没有说破,重新闭上了眼睛,“子时之前,我需再静修片刻。四钥之力虽已初步平衡,但面对明日之局,还需更圆融几分。”
厅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但这寂静之下,是绷紧的弦,是暗涌的潮,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压抑。
天元城,西北角,御龙宗专属行馆,地下密室。
这里没有星光,只有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幽绿磷火灯,散发着冰冷而死寂的光芒,将室内映照得鬼气森森。
浓重的血腥气、药草苦涩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龙类的腥臊气息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密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刻满诡异符文的血色池子。池中并非清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缓缓翻滚的液体,不时有气泡冒出,破裂时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血腥和暴戾气息。
龙瑶就被浸泡在这个血池之中。
她身上残破的霓裳早已被除去,此刻浑身赤裸,浸泡在齐颈深的血水里。更加密集、更加狰狞的暗金色龙鳞已经覆盖了她全身超过七成的皮肤,额头两侧的凸起更加明显,几乎要破开皮肉,长出真正的龙角。她的脸颊、脖颈、手臂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随着血池液体的翻滚而微微搏动。
她的眼睛紧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剧烈地转动,脸上肌肉不时抽搐,显露出极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厉万海站在血池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池中人不人、龙不龙的龙瑶。他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或惋惜,只有一种审视工具是否还能用的冷漠。
“逆鳞夺魄丹的药力已经彻底化开,龙血洗髓池正在加速她的‘龙化’进程。” 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声音沙哑如同铁片摩擦的老者,站在厉万海身后半步,低声汇报,“按照这个速度,到明日辰时,她的龙化程度将达到八成,力量可以稳定在初入灵锁境九重的水准,但神智……最多还能保持三成清醒,而且会充满毁灭欲,除了预设的‘诛杀林枫’这个核心指令,几乎无法接受其他复杂命令。”
“三成清醒,足够了。” 厉万海的声音干涩冰冷,“她本就是为了此刻而存在的‘兵器’。只要还能认出林枫,还能执行杀戮指令,就够了。清醒太多,反而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情绪和犹豫。”
“是。” 黑袍老者恭敬应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长老,如此催发,她赛后必定全身经脉尽碎,龙魄彻底吞噬神魂,再无挽回可能。我们培养她近三十年……”
“三十年,换来一个彻底扼杀‘启明’,震慑天下的机会,值得。” 厉万海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她的血脉本就不算最纯,能达到如今地步,已是极限。能为宗族,为龙神献出一切,是她的荣耀。”
黑袍老者低下头,不再言语。
“影龙卫到位了吗?” 厉万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