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丑时将尽。
天元城陷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仿佛一头巨兽在激烈搏杀前最后的假寐。但这种寂静是虚假的,但凡灵觉敏锐之人,都能感受到那潜藏在城池各个角落、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般灼热而压抑的暗流。
林枫从观星台侧殿走出,并未直接返回驻地。摇光星使透露的信息太过惊人,他需要一点时间独自消化,也需要让被夜风一吹而略显纷乱的思绪彻底沉静下来。他没有使用身法,只是沿着观星台外围蜿蜒而下的石阶,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月色,缓缓下行。
手中的“星移令”触感温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天机阁主亲自留下神识印记的令牌,其代表的含义远超一次性的保命机会。这是一种态度,一种在暗流汹涌的棋盘上,悄然落下的、分量不轻的棋子。
“在规矩允许的范围内,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林枫回味着摇光星使最后的话语。规矩,一线生机。这两个词看似给予了希望,实则也划定了清晰的界限。天机阁不会为了他林枫,公然与御龙宗全面开战,破坏其千年来立下的“绝对中立”的招牌。他们只会在规则之内,提供有限的、或许是关键性的帮助。
这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天机阁能给出的最大善意。毕竟,他林枫与天机阁并无深厚交情,此前唯一的联系,不过是身为天元盛会的参赛者。对方能洞察御龙宗的隐秘毒计并予以警示,已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龙印……操控……自爆……” 林枫眼神渐冷。御龙宗的手段,果然是一次比一次没有底线。将活人生生炼制成可控的炸弹,此等行径,与邪魔何异?龙瑶固然可恨,但其处境,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悲哀?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里依旧墨黑一片,但星辰的轨迹已悄然偏移,预示着黎明终将不可阻挡地到来。明日擂台上,他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个被药物和秘法催生出的怪物,更可能是一个被幕后黑手遥控的、随时会爆炸的杀戮兵器。
如何破局?
硬抗灵锁境九重的力量?即便有四钥傍身,《破锁天书》残卷也让他对力量本质有了更深理解,但跨越数重小境界对战一个悍不畏死、力量狂暴的怪物,胜算依然渺茫,何况对方还可能被操控自爆。
利用“龙印”的弱点?摇光星使并未说明如何感知或干扰那“龙印”,或许连天机阁也没有确切之法。
或者……在自爆发生前,以远超对方反应的速度,将其彻底击溃,甚至……摧毁那“龙印”的载体?这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精准的掌控,以及对时机毫厘不差的把握。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下了观星台长长的石阶,来到山腰一处僻静的平台。这里古松掩映,怪石嶙峋,下方是沉睡中的庞大城池,上方是仿佛触手可及的璀璨星河,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就在他驻足远眺,心神与这浩渺天地隐隐交感之际,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身后响起,却又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待了千年:
“夜观天象,星河斗转,可见过去未来否?”
林枫心中剧震!以他如今灵锁境六重、且经四钥淬炼的敏锐灵觉,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他霍然转身,全身气机瞬间内敛,却又在刹那提升至巅峰,犹如一张拉满的弓,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
平台边缘,一块形似卧牛的青黑巨石之上,不知何时,盘坐着一位老者。
老者身着最普通的灰色麻布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岁月雕琢的沟壑,深深刻在脸上。他手中并无拂尘,只是随意地搭在膝上,整个人看上去平凡无奇,就像山间随处可见的樵夫或隐士。但当他睁开那双眼睛时,林枫只觉得心神一恍惚,仿佛看到了宇宙初开时的混沌,又像是望见了星河湮灭后的虚无。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邃得让人灵魂都要沉溺进去。
更让林枫惊异的是,当他试图感知老者的修为时,却如同将神识投入了无尽的星空,浩瀚无垠,深不可测,又空空荡荡,了无痕迹。这并非刻意散发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与境界上的、令人本能感到自身渺小的绝对差距。
“晚辈林枫,见过……前辈。” 林枫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收敛所有气息,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他虽不知对方具体身份,但能在天机阁重地如此悄无声息出现,又拥有如此气象者,其身份已然呼之欲出——即便不是那位神秘的阁主,也绝对是天机阁最顶尖、超然物外的存在。
老者,或者说,天机阁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仿佛春风化雨,瞬间冲淡了眼眸中的浩瀚与虚无,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不必多礼。老朽不过是夜里睡不着,出来看看星星的闲人罢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夜风、松涛、乃至天上星辰的运转隐隐相合,“倒是小友你,明日便是决定命运的一战,不去静心调息,反在此处对月伤怀,可是心有踌躇?”
林枫心中微凛。对方不仅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连自己此刻的心境似乎也洞察了几分。他沉吟片刻,决定坦诚以对:“晚辈确有些许困惑。强敌在前,阴谋在后,生死难料,前途未卜。纵有向道之心,亦难免虑及身后之事,同道之危。”
“嗯,虑及身后,方知身前;心有挂碍,才见真勇。此乃人之常情,不必苛责。” 天机阁主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你看这漫天星斗,亘古运转,各循其轨,看似永恒不变。实则每一瞬,皆有星辰诞生,亦有星辰寂灭。生死兴衰,本是天地常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然,星轨虽定,星光却可照耀古今,指引迷途。人之命运,虽受天地大势、因果牵连,但其中一线变数,却往往系于己身之抉择。小友,你可知,为何你身怀四钥,能引动天机,令这沉寂已久的星盘,再生波澜?”
林枫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他恭敬道:“晚辈不知,请前辈指点。”
天机阁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游历四域,东海之滨,西域大漠,南山林海,北境雪原,可有所得?”
林枫略一思索,认真答道:“东海得‘势’,知天地伟力,借势而为,然不可失己;西域明‘心’,破虚妄幻象,见真我本性;南山悟‘生死’,知枯荣循环,万物一体;北境观‘真幻’,晓历史如镜,诸相非相。四钥在身,亦是四境铭心。”
“好一个‘四境铭心’。” 天机阁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势、心、生死、真幻。此四者,看似各有所指,实则同出一源,皆为‘道’之显化。你能得此四钥认可,并非偶然,乃是你心性、机缘、乃至冥冥中一点灵光,暗合了这方天地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变数’。”
“变数?” 林枫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正是变数。” 天机阁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林枫,望向了更加遥远的时空,“这方天地,自太古应龙布下‘血脉灵锁’,以人族气运、万物生机为食粮,供养己身,企图超脱以来,其运转轨迹,便渐渐固化,如同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锁。万载以降,龙族气运日益昌隆,如日中天,而人族及其他生灵的命轨,则被压制、扭曲,黯淡无光。这,便是‘定数’,是当前天地运转的大势。”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万古的沧桑:“无数惊才绝艳的先贤,曾试图撼动此定数,或以身殉道,或隐忍蛰伏,然大多如流星划过,徒留叹息。因为在这被龙族意志笼罩的‘大势’之下,个人的力量,哪怕再强,也如蚍蜉撼树,难改天倾。”
林枫默然,他能感受到话语中那沉甸甸的重量。万载抗争,血泪成河,却似乎始终看不到曙光。
“但是,” 天机阁主话锋一转,眼中那浩瀚星海似乎亮起了微光,“天地万物,阴阳相济,盛极而衰。龙族气运达到极致,这固化的‘定数’之中,也便孕育出了‘变数’。如同极暗之中,必有一点光明萌发;大寂之后,必有一缕生机复苏。你,林枫,还有你所得的四钥,你所走的破锁之路,便是这‘变数’的显化,是这被压抑万古的天地,本能寻求的一线生机与……反抗。”
林枫心神剧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经历。变数?天地反抗的显化?这个说法太过宏大,也太过震撼。
“前辈是说……晚辈的际遇,乃是天地意志所钟?” 林枫有些难以置信。
“非也。” 天机阁主轻轻摇头,“天地无心,何来意志?所谓‘变数’,乃是无穷因果纠缠、机缘巧合之下,必然会出现的一种可能性。如同掷骰,次数足够多,总会出现某个特定的点数。你恰好是那个‘点数’,承载了这份可能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是天命之子,注定成功。恰恰相反,‘变数’最为脆弱,最易夭折。因为‘定数’所代表的旧有秩序和既得利益者,会本能地、不遗余力地扑杀任何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变数’。”
他看向林枫,目光深邃:“御龙宗对你无所不用其极,龙族将你视为心腹大患,根源便在于此。你不仅仅是他们的敌人,你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的‘破坏者’,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所以,他们对你,绝无妥协之可能,唯有不死不休。”
林枫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肩头的担子又沉重了千百倍,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坚定的使命感,也在心中油然而生。原来,自己背负的,不仅仅是个人的仇恨与同伴的期望,更是这方天地、无数生灵被压抑了万古的一线生机!
“那前辈,天机阁……又是何种立场?” 林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对方今夜现身,绝不只是为了给他讲解天地大势。
天机阁主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天机阁立阁之基,在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我们观测星轨,推演天机,探寻的是这天地运转的规律,是‘道’的显化。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龙族势大,其意志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天地规则的倾斜,这亦是一种‘道’的体现,尽管是扭曲的。故我天机阁,遵循祖训,保持中立,不介入世俗与种族之争,只做观测者与记录者。”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我们的‘规矩’,亦是我们的‘道’。万载以来,无论人族如何挣扎,龙族如何强盛,天机阁始终超然物外,便是源于此。”
林枫心中微微一沉。如此说来,天机阁的立场,似乎依然是中立,甚至偏向于承认当前龙族主导的秩序也是一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