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两个,但走得很急,也很警惕。他们不像之前的流民那样狼狈,虽然衣服也破烂,但步伐有力,眼神锐利,一边走一边不断观察四周地形。
林枫亲自上了了望台。
那两人在城墙外一百步停下。前面的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从左眼角划到下颌,皮肉外翻,还没完全结痂。他身后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间渗出血。
“城里的人听着!”刀疤脸抬头喊道,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我们是从御龙宗青锋卫逃出来的!有重要情报,要见林枫大人!”
城墙上一阵骚动。青锋卫是御龙宗的精锐斥候部队,擅长侦查、追踪、暗杀。这两个人能逃出来,还带着伤,要么是本事不小,要么是陷阱。
林枫示意守卫不要放箭,自己朝下喊道:“什么情报?”
刀疤脸盯着墙头的林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转化为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敬畏和决绝的神色:“您就是林枫大人?”
“我是。”
“情报只能当面说!”刀疤脸咬牙,“事关重大,涉及龙族和御龙宗的下一步动向!我以性命担保,绝无虚假!”
林枫沉默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个不断流血的年轻人。然后对旁边的苍岩说:“放他们进来。你带十个人,缴了他们的武器,搜身,然后带到指挥棚。注意,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是!”
侧门再次打开。刀疤脸扶着受伤的同伴走进来,一进来就被苍岩带人围住。两人很配合地交出武器——刀疤脸腰后有两把短匕,年轻人背上有把轻弩,都已损坏。搜身后,除了几块干粮和一个水囊,没有别的东西。
但苍岩在搜刀疤脸时,在他贴身的内衬里摸到一片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一块黑色的、巴掌大的鳞片,和荆带回来那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边缘更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硬撕下来的,还带着干涸的血污和碎肉。
苍岩脸色一变,立刻将鳞片交给林枫。
林枫接过鳞片,入手沉重,阴冷,表面的螺旋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他将鳞片收好,看向刀疤脸:“这是什么?”
刀疤脸看到鳞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压下去:“这就是我要说的情报之一。大人,请让我们进去说,我兄弟的血快流干了。”
林枫盯着他看了三秒,点头:“带他们去指挥棚。汐雨,给那个受伤的止血。”
指挥棚里,油灯点亮。刀疤脸——他自称“赵横”——坐在林枫对面,受伤的年轻人——他叫“孙小乙”——躺在旁边的草铺上,汐雨正在给他清洗伤口。伤口很深,从左肩一直划到肘部,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利爪撕开的。
“说吧。”林枫看着赵横。
赵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我们是青锋卫第三小队的,负责东面边境的侦查巡逻。七天前,也就是炎刹大人……炎刹战死后的第三天,我们接到命令,全员向东北方向移动,监视‘龙骨荒原’方向的动静。”
林枫眼神一凝。龙骨荒原在东面八百里外,是一片传说中埋葬着上古龙族遗骸的禁忌之地,常年被迷雾和诡异的力量笼罩,连御龙宗都很少涉足。
“命令很急,也很怪。”赵横继续说,“上面说,荒原方向有‘异常能量波动’,可能是‘远古封印松动’,让我们去查看,但严禁靠近核心区域,只在外围记录一切异常。我们小队十二个人,在荒原边缘蹲了四天。”
他顿了顿,眼中恐惧更甚:“第四天夜里,我们看到了……东西。”
“什么东西?”
“黑影。很多黑影,从荒原深处的迷雾里出来。”赵横的声音开始发抖,“它们……它们不像人,也不像任何已知的亚龙或魔兽。它们直立行走,但姿态很怪,关节像是反的。速度极快,悄无声息。我们隔着三里远用窥镜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能感觉到……很冷,很邪。”
“你们看清它们的样子了吗?”
“没有,太远了,而且它们好像能吸收光线,在夜里几乎隐形。”赵横摇头,“但我们听到了声音——不是叫声,是某种……低语,很碎,很杂,像是很多人在同时用听不懂的语言说话,直接往脑子里钻。我们队里修为最低的小七当场就吐了,耳朵流血。”
林枫想起了荆的描述——那几个黑影速度极快,警觉性极高,而且似乎有某种特殊能力。
“后来呢?”
“后来我们按命令,记录下情况,准备撤离。”赵横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撤退时,我们被发现了。不是那些黑影发现的,是另一伙人——穿着御龙宗黑袍,但袖口有金色龙纹的人。他们是‘影龙卫’,御龙宗最神秘、最精锐的暗杀部队,直属宗主龙焚天。”
影龙卫。林枫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们追上我们,一句话不说就动手。”赵横握紧了拳头,“我们十二个人,都是青锋卫的好手,但在他们面前像孩子一样。他们出手狠辣,全是杀招,而且……而且他们用的不是寻常的武功或法术。”
他指着孙小乙肩上的伤口:“小乙的伤,就是被其中一个影龙卫用手抓的。那根本不是人的手——手指比常人长出一半,指尖是黑色的、弯曲的爪子,像钩子,一抓下去,连铁甲都能撕开。而且爪子上有毒,小乙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溃烂,用什么药都没用。”
林枫看向汐雨,汐雨脸色凝重地点头:“伤口周围发黑,血肉坏死,我用了最好的解毒散,只能勉强控制不蔓延,但治不了本。这毒……我没见过。”
“我们拼死突围,只有我和小乙逃了出来。”赵横眼中闪过痛苦,“其他人……全死了。我们不敢回御龙宗,一路往西逃,听说这边有座城在反抗御龙宗,有位林枫大人杀了炎刹,就来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件东西——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金属令牌,黑色,正面刻着一条盘绕的龙,龙眼处镶着一点暗红色的宝石,背面是一个复杂的符文。
“这是从那个抓伤小乙的影龙卫身上扯下来的。”赵横将令牌递给林枫,“他杀死我们一个兄弟时,我扑上去,用匕首划开了他的袖子,这块令牌就掉出来了。我捡起来就跑,没敢多看。”
林枫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像是普通金属。那点暗红色宝石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凝固的血。背面的符文他不认识,但隐隐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阴冷的能量波动。
“还有那片鳞片,”赵横说,“是我在荒原边缘的一处石缝里捡到的。当时觉得奇怪,就收起来了。后来看到影龙卫的爪子,我才想起来——那爪子的颜色和质感,和这片鳞片很像。”
林枫将鳞片和令牌放在一起。确实,颜色、质感、还有那股阴冷的气息,都很相似。
“你的情报很有用。”林枫看着赵横,“但我也要问你——为什么叛逃?御龙宗对叛徒的惩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赵横惨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这道疤,是三天前被影龙卫的队长划的。他本来要杀我,但我用了保命的遁符,逃过一劫。至于为什么叛逃……”
他沉默片刻,声音变得很低:“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些影龙卫……他们不止爪子像龙,他们身上,有龙族的气息。虽然很淡,很杂,但我能感觉到——我在御龙宗待了十五年,接触过各种龙血实验,我分得清什么是人造的龙化,什么是……天生的龙裔。”
“你是说,影龙卫是龙族?”林枫盯着他。
“不完全是。”赵横摇头,“他们还是人,但身体被改造了,用真正的、活着的龙族的血肉或基因改造的。御龙宗一直在进行这种禁忌实验,我以前只是听说,但这次亲眼看到了——那些影龙卫战斗时,眼睛会变成竖瞳,皮肤下会有鳞片的纹路浮现。虽然很快会消失,但我看见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和决绝:“御龙宗在制造人形龙族。而他们在龙骨荒原监视的那些黑影……我怀疑,是真正的、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龙族。御龙宗想控制它们,或者……与它们合作。无论哪种,对我们这些‘低等人类’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棚子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孙小乙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压抑呻吟。
许久,林枫缓缓开口:“你们可以留下。但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而且我会派人盯着你们。如果你们有任何异动,或者情报有假……”
“我以性命担保。”赵横打断他,直视林枫的眼睛,“我赵横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在御龙宗手下干过不少脏活,但我知道底线。御龙宗现在已经疯了,他们在打开一扇绝不能打开的门。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更不想死后变成那些不人不龙的怪物。林枫大人,您杀了炎刹,您敢跟御龙宗对抗,我这条命就卖给您了。只求您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我们要跟那些东西——不管是影龙卫还是真正的龙族——正面开战,请让我上第一线。”赵横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要为我那十个兄弟报仇,也要让御龙宗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当他们和龙族的狗。”
林枫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可以。”
赵横重重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林枫让苍岩带他们去安置,然后独自坐在棚子里,看着桌上的鳞片和令牌,久久不语。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
外面,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新来的人们被安置在临时搭起的窝棚里,火光星星点点,在废墟间亮起。风声穿过城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在城墙之外,在荒原尽头,在那片被称为龙骨禁地的方向,似乎有更多无声的、庞大的阴影,正在缓慢地苏醒,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这座在废墟中挣扎着亮起微光的城。
林枫收起鳞片和令牌,吹灭油灯,走出棚子。
夜风寒冽,星光暗淡。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龙化的右臂在袖中微微握紧。
声望如日中天。
但随之而来的,不只是投奔的希望,还有从黑暗最深处,悄然探出的、冰冷而狰狞的爪牙。
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