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接触发生在西面石沟村方向。
赵莽带着五十个青锋卫老兵赶到时,警报铃声已经响成一片。黑暗中,能听到急促的奔跑声、树枝折断声、还有某种低沉的、不像人类也不像野兽的嘶鸣。石沟村的村民撤了大半,但还有七八个人落在后面——多是老人孩子,跑不快。五个留守的青锋卫老兵正在用弓弩阻击,但箭矢射在那些扑上来的黑影身上,发出“叮叮”的脆响,像是射在铁甲上,效果甚微。
“结阵!盾前枪后!”赵莽低吼。五十个青锋卫立刻结成简易的圆阵,盾牌朝外,长枪从盾牌缝隙中刺出。这是御龙宗的步兵防御阵型,简单但实用。
黑影扑到近前。火光下,终于能看清它们的样貌——确实是直立行走,但关节扭曲,四肢细长,皮肤是暗沉的黑灰色,布满细密的鳞片。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大嘴,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眼睛是两点幽绿的光,和荒原上空飘荡的鬼火一个颜色。它们动作极快,四肢着地时像野兽奔跑,立起时又像人形,攻击毫无章法,但力量和速度远超常人。
第一头黑影撞在盾牌上。“砰!”沉闷的撞击声,持盾的青锋卫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但阵型没散,旁边的长枪立刻刺出,扎进黑影胸口。枪尖入肉,但只入了一寸,就被鳞片和肌肉夹住。黑影似乎感觉不到痛,嘶鸣着继续前扑,用爪子撕扯盾牌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刺眼!”赵莽大喊。一个老兵会意,长枪从下往上斜挑,精准地刺中黑影左眼的绿光。“噗嗤”一声,绿光熄灭,黑影发出凄厉的嘶叫,动作一滞。另一杆长枪趁机捅进它大张的嘴里,贯穿后脑。黑影抽搐着倒下,尸体迅速干瘪,化为一滩腥臭的黑水,渗进雪地里。
“有效!刺眼刺嘴!”赵莽精神一振,“不要硬拼,游斗!接应到人就撤!”
阵型开始缓缓移动,向石沟村村民被困的方向靠拢。更多的黑影从黑暗中涌出,数量至少上百。它们似乎没有恐惧,前仆后继地冲击盾阵。青锋卫的老兵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持盾格挡,两人用长枪刺击要害。但黑影数量太多,而且那些鳞片防御力惊人,除非刺中眼睛或嘴,否则很难造成致命伤。很快就有青锋卫受伤——一个老兵被黑影的爪子划过手臂,皮甲像纸一样撕裂,手臂上出现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迅速发黑溃烂。
“有毒!小心爪子!”受伤的老兵咬牙撕下一截布条,死死扎住伤口上方,但黑气还在蔓延。
“撤!交替掩护!”赵莽知道不能再拖。他们已经接应到了最后几个村民,必须立刻退回预设的陷阱区。
阵型开始有序后撤。黑影紧追不舍,但冲在最前面的几头踩中了墨灵布下的绊索陷阱,被突然弹起的尖木刺穿脚掌,动作一滞。接着是陷坑——虽然不深,但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掉进去的黑影挣扎着爬出来时,身上已经多了十几个血窟窿。陷阱延缓了追击的速度,给青锋卫争取到了喘息之机。
等赵莽带人撤回到城墙下第一道防线——那是由倒塌的房屋废墟和临时搭建的矮墙组成的障碍带时,五十个人里已经伤了八个,其中三个伤口发黑,意识开始模糊。石沟村的村民也折了两个老人,是被黑影追上拖走的,只来得及听到几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声息。
“关闸!”赵莽嘶吼。临时搭建的木质闸门被迅速合拢,用粗木杠顶死。闸门外,黑影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抓挠声。但它们没有继续强攻,而是在门外徘徊片刻,随即缓缓退入黑暗,只留下几具正在化为黑水的尸体,和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腥臭味。
“清点伤亡!”赵莽靠着矮墙坐下,喘着粗气。五十个人,轻伤五个,重伤三个,战死零——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那些黑影展现出的战力让他心惊。速度快,防御高,爪牙带毒,而且……似乎没有痛觉,没有恐惧。这还只是最普通的个体。那五个“特别强”的,还没露面。
“赵统领,受伤的兄弟伤口在溃烂,用什么药都止不住!”一个青锋卫军医急声道。
赵莽看向那三个重伤员。伤口在手臂、大腿、肩膀上,不算深,但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紫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散发出腐臭味。军医用了最好的金疮药,甚至用了从野狼坳据点缴获的御龙宗特制解毒散,但毫无效果。
“抬去医疗棚,找汐雨姑娘!”赵莽咬牙。这三个都是跟他多年的老兄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烂掉。
与此同时,东面城墙的压力更大。
黑影的主攻方向在东面。当西面接战时,东面的绿火突然暴涨,然后,黑影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试探性的小股部队,而是至少三百头,黑压压一片,沉默而迅猛地扑向城墙缺口。
城墙上的守军早已严阵以待。岩山站在墙头,独眼死死盯着下方。他手里没有斧头——那条断臂还吊着,但他右手握着一杆临时赶制的长矛,矛尖是用断裂的刀剑重新熔铸的,粗糙,但足够锋利。
“弓箭!自由散射!”岩山嘶吼。城墙上的弓手大约五十人,大多是林溪村的老猎户和青锋卫中箭术好的。箭矢不多,每人只分到十支,但此刻顾不得节省。弓弦震动,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叮叮当当。大部分箭矢被黑影的鳞片弹开,只有少数射中眼睛或嘴巴的造成了伤害。但箭雨的压制让黑影的冲锋速度稍缓。
“滚石!”岩山再次下令。城墙后方,石沟村的村民和部分流民早已将准备好的石块搬到墙边。听到命令,几人合力,将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推下城墙。石头沿着陡峭的墙面滚落,砸进黑影群中。这次效果明显——黑影的鳞片能挡箭,但挡不住数百斤石头的冲击。被砸中的黑影筋断骨折,瘫倒在地,随即被后面的同伴踩过。
但黑影的数量太多,而且它们攀爬能力惊人。靠近城墙后,它们用细长的手指和脚爪抠进砖石缝隙,像蜥蜴一样向上攀爬。速度虽然不快,但很稳。
“倒火油!”岩山声音嘶哑。墨灵带着人抬上来十几个陶罐,里面是土窑村连夜烧制的、质量很差的火油——其实就是混合了动物油脂和松脂的黏稠液体。陶罐被扔下城墙,砸在攀爬的黑影身上,罐子碎裂,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火箭!”
几支绑着浸油布条的箭矢射下。布条沾上火油,瞬间燃烧。火焰沿着火油蔓延,将几头黑影吞没。黑影发出凄厉的嘶叫,在火焰中挣扎,但依旧继续向上爬,直到被烧成焦炭,从城墙上掉落。
火焰阻断了攀爬路线,但火油有限,只覆盖了十几丈宽的墙面。其他方向的黑影还在继续上爬。已经有几头爬到了墙头,被守在那里的荒石堡老兵和青锋卫用长矛刺下去,但守军也开始出现伤亡——一个荒石堡老兵被黑影的爪子扫中脖子,鲜血狂喷,倒下。一个青锋卫被咬住手臂,旁边的同伴不得不斩断他的手臂,才将他拖回来。
“堵缺口!”岩山看向那段用废墟临时堆砌的障碍墙。那是防线最薄弱的地方。果然,大批黑影正集中冲向那里,用身体撞击,用爪子撕扯。障碍墙剧烈晃动,碎石簌簌落下。
“跟我来!”岩山拖着断臂,带着二十个荒石堡老兵冲向缺口。他们用身体顶住墙面,用长矛从缝隙中向外刺。但黑影的冲击力太大,很快就有老兵被震得吐血,墙面上出现裂缝。
就在缺口即将被冲破时,林枫到了。
他没有带人,就自己。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在缺口前。龙化的右臂在火光中完全显露——暗金色的鳞片从肩头覆盖到指尖,五指已成尖锐的利爪,爪尖泛着金属般的寒光。他没有用武器,就那么站着,看着涌来的黑影。
第一头黑影扑到他面前,爪子直掏心口。林枫不闪不避,龙化的右爪迎上,抓住了黑影的手腕。然后,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折声。黑影的胳膊被拧成了麻花,鳞片崩裂,黑血喷溅。林枫随手一甩,将黑影砸进后面的黑影群中,撞倒一片。
第二头、第三头黑影同时扑来。林枫动了。速度快到在火光中拉出一道残影。右爪挥出,如刀切豆腐般撕开第一头黑影的胸膛,左拳同时轰在第二头黑影脸上,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被打得扭曲变形,碎牙和黑血狂喷。
他冲进黑影群中,如虎入羊群。龙化的右臂力量远超人类,鳞片的防御更是让黑影的爪牙难以破防。每一次挥爪,都有黑影被撕碎;每一次冲撞,都有黑影被撞飞。但黑影数量太多,而且似乎被激怒了,前仆后继地涌向他,要将他淹没。
“杀!”
岩山带着人从缺口冲出来,跟在林枫身后,扩大战果。青锋卫的人也冲下来,用盾牌和长枪结成阵型,掩护侧翼。城墙上,弓箭手集中火力射击企图绕后的黑影。土窑村的人把烧得滚烫的油水(实在没火油了,用菜油和水的混合物)泼下去,虽然烧不起来,但烫伤的黑影动作明显迟缓。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刻钟。当林枫撕碎最后一头冲到他面前的黑影时,缺口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正在化为黑水的尸体。剩下的黑影似乎接到了某种命令,缓缓退去,重新融入远方的黑暗。只有那几簇绿火还在幽幽燃烧,像嘲弄的眼睛。
清点伤亡。守军战死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不计。其中八个重伤员是中了毒,伤口在迅速溃烂,和西面那三个青锋卫一样。汐雨带着人用尽了办法,只能勉强延缓,无法根治。
敌人退了,但气氛更加压抑。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些黑影有多难对付。如果不是林枫顶在缺口,如果不是龙化的右臂几乎刀枪不入,今晚的伤亡会大得多。但林枫只有一个,而且谁都能看出,他战斗时右臂的鳞片缝隙在渗血——那不是敌人的血,是他自己的。龙化的力量在反噬,每次使用都在加重。
“这样守,守不住。”岩山包扎着新增的伤口,独眼中布满血丝,“它们数量太多了,而且根本不怕死。咱们死一个少一个,它们……天知道还有多少。”
“而且中毒的人没药治。”汐雨声音发颤,“我用了所有能用的药,但那种毒……我从未见过。如果不尽快找到解药,那十一个重伤员,活不过三天。”
林枫站在城墙边,看着远处幽绿的鬼火。右臂的剧痛一阵阵传来,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阿九走过来,想为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有几处鳞片被黑影的爪子掀开了,
“去帮汐雨,想办法稳住伤员的伤势。”他说。
“可你的手……”
“死不了。”林枫转身,看向聚拢过来的众人——岩山,赵莽,苍岩,墨灵,老陈,柳娘子,三个村的村长,以及那些眼中还残留着恐惧、但更多是茫然的幸存者。
“今晚,我们守住了。”林枫开口,声音嘶哑,“但你们看到了,敌人比我们想象的强。它们数量多,防御高,速度快,爪牙带毒。而我们,人少,伤多,药缺,城墙是破的。”
人群沉默。火把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绝望的神色。
“但我们还有一样东西。”林枫抬起左手——那只还属于人类的手,“《破锁天书》。”
人群骚动。《破锁天书》的名字,这几天已经在私下传开。说是林枫大人修炼的功法,能打破血脉灵锁,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从今晚起,《破锁天书》前三层心法,公开传授。”林枫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所有人,无论出身,无论资质,无论男女老幼,只要你是自由区的人,只要你还想活下去,都可以修炼。”
人群哗然。功法公开传授?这在任何宗门、任何势力都是不可能的事。功法是立身之本,是特权,是控制人的手段。公开?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