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将他嘶哑的吼声送远,有桂兵低下头,肩胛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恨,恨这天杀的风沙,恨这见底的粮袋,恨周人刀箭太利,更恨我这个主帅……无能。”他猛地抬起右手,重重捶在自己胸口铁甲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我也恨,恨不能活剐了王孝杰,恨不能一把火烧尽安西四镇。”
吼声在旷野上回荡,又迅速被风声吞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却奇异地清晰,钻进每个人耳中:
“可恨,救不了命,死了的,已经永远躺在这片沙地里了。活着的……得想法子活下去。”
他扬起手中马鞭,指向西方隐约可见的峡口轮廓:“前面就是星星峡。
过了峡,再往西三百里——便是我们蕃人的土地,是祖辈世代放牧生息的圣地,那里有万年不化的雪山护佑,有圣湖甘露滋养。
那里的风是我们听惯的风,那里的天是我们看熟的天!”
士兵们死寂的眼中,似乎有微弱的火星被悄然点燃。
“周人敢追过星星峡吗?”娘·莽布支提高声调,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他们不敢,他们的战马,到了我们高原圣地会喘不上气。
他们的步卒,爬上半山腰就会头晕目眩,那是神灵赐予我们蕃人的屏障,是我们的铜墙铁壁。
只要双脚踩回蕃地的泥土,我们就是重归山林的虎豹,就是飞回雪峰的神鹰!”
他目光灼灼,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沧桑的面孔:“撑住!撑过眼前这三十里路,把这条命带回去,带回逻些,告诉父老,告诉你们的子孙——吐蕃的鹰,翅膀没断。
我们是败了,可鹰就算飞得再低,眼睛也看着千里外的山河,今日退一步,是为来日进百步,只有活着回到圣地,才有洗刷耻辱、找回荣耀的那一天!”
短暂的沉寂后。
“回家——”不知是谁,用尽力气嘶吼了一声。
“回圣地!”
零星的呼喊如同落入干草的火星,迅速蔓延成一片低沉的咆哮。
疲惫到极点的队伍,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气力,重新开始向前挪动。
脚步依然沉重,方向却不再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