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赫菲斯托斯锻造神殿外,共鸣事件后三小时
神殿原本流动着暗金色熔岩光泽的能量屏障,此刻已被刺眼的金色锁链状光纹层层缠绕、封锁。这些光纹源自阿波罗亲自授权的“秩序封印”,它们不仅隔绝内外,更不断向内侵蚀,试图剥离神殿内部每一处可能隐藏“异常”或“背叛”的概念结构。光纹爬过的地方,神殿外墙上那些描绘着锻造史诗的浮雕开始失去细节,变得平滑、同质化,如同正在被无形砂纸打磨的古董。
神殿周围,悬浮着十二座金光熠熠的“仲裁者平台”,上面站满了阿波罗直属的光明仲裁者。他们身披光芒凝聚的甲胄,手持能切断概念连接的长矛,面无表情,如同机械。更远处,来自赫尔墨斯信使庭院的“谛听者”悬浮在信息湍流中,捕捉着神殿内外泄露的任何一丝异常波动。赫拉也派来了她的“银眸守望者”,这些存在没有实体,只是纯粹的观察意志,确保审判过程“符合奥林匹斯律法”。
气氛肃杀如临大敌。一位主神的神殿被如此武力围困、封印,在奥林匹斯近代史上前所未有。
神殿内部,与外界想象的压抑混乱不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高度有序的“冻结”状态。概念熔炉已完全停摆,炉膛内不再是翻涌的白金色能量流,而是凝结如巨大水晶般的静态结构,内部封存着无数未完成的能量态“锻造品”,仿佛时间在此刻定格。各种自动锻造装置、能量导管、材料处理单元,全都停止在最后一刻的运行状态,整齐划一,一丝不苟。
赫菲斯托斯本人,就站在这片“凝固的工坊”中央。他没有坐在他的锻造王座上,而是站在熔炉控制台前,粗壮的手指悬停在那些已经黯淡的全息控制界面上方,仿佛还在进行某项精细的校准。他穿着朴素的工作皮围裙,上面沾着神铁碎屑和概念能量的结晶粉末。他的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胡须和浓眉下的那双眼睛,凝视着凝固的熔炉核心,仿佛能看透那水晶般结构内部每一丝能量的流向与残留的“记忆”。
他没有尝试冲击封印,没有发出任何辩解或愤怒的通讯,甚至没有对神殿内那些被“秩序封印”侵蚀而逐渐失去特色的装饰投去一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用最坚实神铁铸就的雕像,沉默地等待。
主神议事厅,临时紧急仲裁庭
由于涉及主神,审判并未在公开的万神殿进行,而是在缩小了范围的主神议事厅内。宙斯的王座依然空悬,但这一次,王座背后的雷霆纹章隐隐流转,显示至高神只虽未亲临,却已投下注视。
阿波罗端坐在他的光明神座上,光芒内敛却更显威压,他不仅是原告,更是此刻实际上的首席仲裁者。赫拉坐在他对面,银眸低垂,手中握着象征律法的银尺。赫尔墨斯的位置略微靠后,蛇杖横于膝上,神情难得的严肃。雅典娜未被允许参加,但她的智慧神座被特意保留在原位,空荡荡的,仿佛一种无声的质询。
阿瑞斯、得墨忒耳、阿斯克勒庇俄斯、阿佛洛狄忒、波塞冬(投影)位列两侧。气氛比之前的评估会议更加沉重,空气仿佛凝固的金铅。
“带赫菲斯托斯。”阿波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没有多余的字眼。
神殿的封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赫菲斯托斯高大的身影从中走出,步履沉稳,踏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回响。他走入议事厅中央,站定,没有向任何神座行礼,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主神,最后落在阿波罗身上。
“赫菲斯托斯,”阿波罗开口,声音如同经过精密打磨的金石,“你被指控在协助执行地球净化计划期间,存在严重渎职、技术隐瞒、以及可能的叛变行为。具体如下:第一,在东京、悉尼、挪威、开罗的净化过程中,擅自调整概念熔炉核心参数,降低净化强度,导致净化不彻底,遗留‘异常复杂性’;第二,隐瞒关于泰坦核心自适应特性及过度压制可能导致系统崩溃或催生新型异常的测试数据与专业判断;第三,你的锻造神殿泰坦核心脉动频率,与地球被净化节点最新检测到的、针对奥林匹斯的异常‘概念共鸣’事件存在高度同步性,涉嫌与下界异常势力暗中勾结。”
每一条指控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殿堂中。
“你有何辩解?”赫拉抬起银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律法特有的冰冷质感。
赫菲斯托斯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凝固的熔炉——尽管此刻他看不到,但那景象显然在他心中。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神铁摩擦:
“我不辩解指控的事实部分。” 第一句话就让几位主神微微挑眉。“是的,我调整了参数。是的,我进行了那些测试并得出了相关结论。是的,我的熔炉核心脉动,基于其泰坦本质,可能与地球某些基于泰坦遗物的能量波动产生天然共鸣。”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准备驳斥或追问的阿波罗顿了一下。
“但,”赫菲斯托斯继续,语调依旧平稳,却多了一种属于工匠的执着,“我否认‘渎职’、‘隐瞒’与‘叛变’的定性。我的行为,自始至终,恪守一位锻造之神的根本职责:理解材料,尊重过程,确保造物的完整与持久。”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阿波罗:“阿波罗,你下令时,要求的是‘完美净化’,是‘绝对秩序’。但作为执行工具的设计者与操作者,我的专业认知告诉我,你所要求的‘绝对’,在面对地球这样的复杂系统时,是一个理论上的伪命题,强行追求只会导致两种结果:要么,系统因承受不住过度强制而崩溃;要么,系统表层被强行统一,而内在的复杂性被压缩、扭曲、转入更深层更隐蔽的状态,变成无法预测的‘内伤’或‘潜流’——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
“我调整参数,不是为了削弱净化,而是为了防止系统崩溃,是为了在‘实现最大程度秩序化’与‘维持目标系统基础完整性’之间寻找平衡点!我隐瞒测试数据?” 赫菲斯托斯的声调第一次出现了起伏,带着压抑的愤慨,“当我将初步结论呈报,指出过度强制的风险时,得到的回应是‘技术细节不得干扰神圣目标’、‘执行命令,无需多言’!在‘绝对成功’的命令框架下,进一步的专业警告除了被视为怯懦或干扰,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我选择在技术框架内进行有限度的优化调整,是我作为锻造之神,在服从命令与履行职责之间,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他转向赫拉和其他主神:“至于所谓的‘与下界勾结’……我的神殿被封印,我与外界的所有主动连接早已切断。熔炉核心的泰坦脉动是其固有属性,就像星辰会发光,河流会流淌。地球的异常节点若恰好利用了泰坦遗物的频率……那是他们的能力与选择,与我何干?难道只因为窃贼用了一把仿制赫菲斯托斯工艺的钥匙开了锁,就要判锻造之神通匪吗?”
他的辩解,逻辑清晰,立足于专业立场,将“渎职”转化为“尽责的调整”,将“隐瞒”归咎于“不容置疑的命令环境”,将“勾结”定性为无稽的关联臆测。
赫尔墨斯轻轻摩挲着蛇杖,开口道:“赫菲斯托斯,你的解释有其道理。但不可否认,你的‘技术调整’客观上导致了净化结果不符合阿波罗的预期,为地球异常的延续提供了空间。而你的熔炉核心,无论有意无意,确实成为了地球异常共鸣的潜在‘坐标’或‘放大器’。这在客观上,是否构成了对奥林匹斯整体利益的损害?”
这个问题很刁钻,避开了意图,直指客观后果。
赫菲斯托斯直视赫尔墨斯:“赫尔墨斯,你是信使之神,你告诉我,当一则信息本身包含谬误,传递它会导致灾难,你是选择忠实传递,还是基于对信息接收者利益的判断,进行适当的缓释或修饰?我的熔炉是一件工具,一件极其强大精密的工具。使用它去强行‘矫正’一个充满生命与历史的复杂世界,就像用锻锤去修复一件精细的瓷器。我调整参数,是在控制锻锤的力道,避免将瓷器直接砸成粉末,尽管这可能让瓷器表面的某些瑕疵无法被彻底捶平。至于后果……是的,瓷器没变成粉末,但也没变成完全光滑的陶坯。这是损害吗?还是说,避免了更大的、不可逆的损害?”
他再次看向阿波罗,目光如炬:“阿波罗,你追求的是无瑕的陶坯,认为任何瑕疵都是必须消除的缺陷。但我看到的,是一件内部布满独特窑变、历史裂纹、工匠手泽的古老瓷器。你的方法,会毁了它。我的方法,试图在改变其形状的同时,尽量保存它的‘本质’。哪一种,更接近‘创造’而非‘毁灭’?哪一种,更配得上‘神’的作为,而非‘暴君’的行径?”
“放肆!”阿瑞斯低吼一声,战意升腾,“赫菲斯托斯,你是在质疑净化计划的正当性!是在质疑阿波罗的权威!”
“我质疑的是方法!是那种无视材料本性、不顾后果、只求表面统一的蛮干!”赫菲斯托斯毫不退缩地顶了回去,他身上的工匠围裙无风自动,仿佛有看不见的炉火在燃烧。“阿瑞斯,你崇尚力量,但真正的力量在于控制,在于精确,在于知道何时挥拳,何时收力!盲目的大力只会摧毁目标,也反伤自身!”
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弦。一位以沉稳甚至木讷着称的工匠之神,此刻竟展现出如此锋利逼人的一面。
“那么,”阿波罗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已经冷得如同绝对零度的星光,“赫菲斯托斯,按照你的逻辑,为了‘保存本质’,我们是否应该放弃净化,任由地球的混沌与异常继续蔓延?甚至,与那些异常‘对话’,接受他们的‘复杂性’?”
这是一个陷阱问题,无论赫菲斯托斯如何回答,都可能被引申为对奥林匹斯根本立场的背叛。
赫菲斯托斯沉默了片刻,他眼中的炉火渐渐平息,恢复了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悲哀。“我从未说过放弃秩序,阿波罗。秩序是存在的基石。但真正的、持久的、富有生命力的秩序,不应是外部强加的单一模板,而应是从系统内部复杂性中自发涌现的和谐结构。就像最坚固的合金,不是纯铁,而是多种元素以精妙比例和结构结合而成。就像最美丽的晶体,其完美恰恰体现在那严格规律中容纳的、独一无二的微小缺陷。”
他缓缓抬起双手,那双布满老茧与灼痕、创造出无数神器的手。“我的职责,是理解材料的本性,引导它们结合,锻造出兼具强度、韧性、美感的造物。面对地球,我同样认为,我们的角色不应是粗暴的‘净化者’,而应是……‘引导者’或‘高阶工匠’。帮助其混乱中产生秩序,在其多样性中提炼和谐,而非将其强行塞入一个可能根本不适合它的、我们预设的‘完美模具’之中。”
他看向空悬的宙斯王座,声音低沉下去:“父亲(宙斯)当年击败泰坦,确立奥林匹斯秩序,也并未将泰坦的一切彻底抹除。某些技术、某些智慧、甚至某些存在,被转化、被容纳、被整合进了新秩序。这难道不正是‘秩序’应有的弹性与智慧吗?为何到了地球,我们就只剩下‘净化’这一条绝对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