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斯,“静滞回廊”入口
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空间概念,更像是一片被强行从时间与因果流中剥离出来的绝对“间隙”。回廊的“墙壁”由缓慢旋转、吞噬所有光线的暗物质涡旋构成,“地面”是概念层面的绝对零度平面,没有纹理,没有温度,甚至没有“存在感”。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中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智僵化的“熵寂”气息,仿佛连思想本身都会被冻结、碾碎、归于虚无。
两道金色锁链牵引着赫菲斯托斯高大而略显蹒跚的身影,穿过回廊入口那层如水波般荡漾、却比恒星内核更坚硬的时空屏障。押送他的是两名最高阶的光明仲裁者,他们的光芒在这里也显得晦暗,仿佛被这片区域本身的“停滞”性质所压制。
回廊深处,排列着一个个悬浮的“静滞棺椁”。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概念禁锢力场构成,外观如扭曲的水晶,内部光影凝固,封存着曾经显赫一时、后因各种原因被裁定为“需要绝对隔离”的神只、泰坦碎片、或危险造物。有些棺椁内还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保持着被封印前最后一刻的姿态,永恒凝固;有些则只剩下混乱的色彩漩涡,象征着内部存在已经部分或完全地“概念消散”。
赫菲斯托斯被带到一个新生成的静滞棺椁前。力场开始在他周围构建,那种要将他的神性、意识、存在感彻底剥离并“钉死”在当前状态的恐怖压力,开始如亿万根冰针般刺入他的神躯与神魂。
就在力场即将完全合拢的刹那——
“等等。”
一个声音响起,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驱散了周围令人窒息的熵寂感。
两名光明仲裁者猛地转身,手中的秩序锁链瞬间绷紧,做出防御姿态。但看到来者,他们身上的光芒剧烈波动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单膝跪下,锁链也松弛下来。
阿波罗站在那里。他的光芒在静滞回廊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纯粹而明亮,仿佛黑暗宇宙中唯一燃烧的恒星。他没有带随从,独自前来。
他挥手示意仲裁者退开一段距离。仲裁者迟疑了一下,但终究不敢违逆,退到了回廊入口附近,但仍保持着警戒姿态。
阿波罗走到即将被封入静滞的赫菲斯托斯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正在成型的、半透明的禁锢力场。工匠之神抬起眼,看着这位亲手将自己送进此地的兄弟、上级、如今的对立者。他的眼神中没有了议事厅中的激烈与悲哀,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彻底熄灭的炉膛深处。
“赫菲斯托斯,”阿波罗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死寂的回廊中回荡,“在永恒的静滞将你吞没之前,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以光明与真理的名义,请你坦诚回答。”
赫菲斯托斯沉默地看着他。
“你内心深处,是否认为我的道路……是错的?”阿波罗的问题直指核心,抛开了所有技术细节、程序争议、后果评估,只问最根本的信念分歧。“你认为,追求绝对的秩序、纯净、统一,从根本上,就是一个错误?”
赫菲斯托斯与他对视良久,禁锢力场在他们之间缓缓流转,折射出诡异的光斑。终于,工匠之神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力场的压迫而显得断续,却依旧沉稳:
“阿波罗……你追求的光,太亮了。”
不是直接回答对错,而是一个比喻。
“亮到……足以照亮每一处角落,消除所有阴影。”赫菲斯托斯继续,目光仿佛穿透了阿波罗,看向了更遥远的、只有他能理解的景象,“但你知道吗……没有阴影,光就无法被定义。没有暗处,明处也就失去了意义。绝对的亮……就是绝对的盲。你会看不到……事物的轮廓,看不到深度的层次,看不到……材料本身的纹理与特质。”
他艰难地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仿佛想比划什么,但锁链限制了他的动作。“我……不评价对错。我只是个工匠。我只知道……当我锻造时,我需要光来看清细节,但也需要阴影……来判断深浅,感知温度,理解结构。真正的杰作……诞生于光与影的对话中,诞生于对材料本性的……尊重与引导中,而非……强行将其融化成……一团均质的、刺眼的……光球。”
他的话语越来越慢,禁锢力场的压力正在急剧增加,开始剥离他的意识连贯性。
“你的秩序……就像那团光球。完美,强大,纯粹……但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故事,没有历史,没有……可能性。那不是一个……世界,阿波罗。那只是一个……概念标本。”
赫菲斯托斯最后看了阿波罗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遗憾,有悲哀,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工匠对未能完成之作品的惋惜。
“愿你能……在足够亮的光里……找到你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禁锢力场猛然合拢,将他完全吞没。那具高大的身躯、那双曾创造出无数奇迹的手、那双凝视过无尽材料与火焰的眼睛,瞬间凝固在透明的力场水晶中,成为一个永恒的静滞剪影。他最后的表情,定格在那深沉的平静上。
阿波罗站在原地,看着被封入永恒静滞的赫菲斯托斯。他身上的光芒没有丝毫动摇,依旧稳定、明亮、纯粹。
“阴影……”他低声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含义,“混沌的借口,软弱的温床,偏离的源头。”
他转身,光芒在静滞回廊的绝对黑暗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光轨,走向出口。两名光明仲裁者立刻跟上。
就在即将踏出回廊的那一刻,阿波罗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的余光似乎瞥见,在那凝固的、属于赫菲斯托斯的静滞棺椁深处,在那双被永恒定格的眼眸最中心,仿佛有一粒比最细微的尘埃还要渺小的、暗红色的光点,极其短暂地,闪烁了那么一下。
比呼吸更短暂,比幻觉更模糊。
就像一块看似彻底冷却的烙铁,在最深处,依然保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余温。
阿波罗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是错觉?是静滞力场形成时的能量残留?还是……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下令检查。只是那原本稳定如亘古星辰的光芒,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捕捉的、微妙的频率颤动。
仿佛绝对的光明,被一粒微不足道的、暗燃的火种,投下了一道几乎不存在的、概念的阴影。
他走出了静滞回廊。身后的时空屏障缓缓闭合,将那片绝对的死寂与其中封存的“错误”与“余温”,一同隔绝在奥林匹斯正常时空之外。
地球,同步时间点,全球各残余节点秘密频道
赫菲斯托斯被静滞的消息,并未通过官方渠道公布,但如此重大的神域内部变动,其产生的概念涟漪,依旧被某些极其敏感的存在捕捉到了。通过雅典娜预先设置的、极其隐蔽的“概念信标”,以及地球各节点在压力下进化出的、对神性能量波动的模糊感知网络,一条破碎但关键的信息流,开始在东京、悉尼、挪威、开罗四个核心节点,以及其他数十个仍在抵抗或隐蔽中的中小节点之间秘密传递:
“锻炉已寂,火种深藏。光之威权,裂痕显彰。警惕反扑,暗连勿忘。万物霜天,静待破晓光。”
信息以诗歌般的暗语形式传播,夹杂在自然能量波动、生物电信号、甚至人类潜意识梦境碎片中,极难被常规监控手段捕获。但所有收到信息的节点领导者,都在那一刻感到心头一沉,随即涌起更强烈的决心。
锻造之神的倒下,既是奥林匹斯内部矛盾激化、镇压加剧的明确信号,也意味着,那个可能曾在暗中对他们施以有限援手(或至少是技术性容错)的内部力量,暂时沉寂了。未来的净化,将更直接、更暴力、更不容转圜。
但同时,“火种深藏”四个字,又暗示着某种未绝的希望。赫菲斯托斯或许留下了什么?或者,他的遭遇本身,已成为点燃奥林匹斯内部更多不满的“火种”?
东京,深层掩体
许扬解读着这段暗语,面色凝重。“‘锻炉已寂’……赫菲斯托斯果然被严厉处置了。‘光之威权,裂痕显彰’——阿波罗的权力看似巩固,实则内部反对声音因这次处置而更加表面化?‘警惕反扑’……接下来,阿波罗很可能会为了彰显权威、震慑内部,对地球发动更迅猛、更无差别的攻击。”
楚江调出能量监测数据:“奥林匹斯方向的概念能量聚集正在加速,多个此前未激活的神力阵列开始充能。目标……暂时无法精确定位,但能量读数指向性很广,不像之前针对单一节点。”
“无差别攻击?或者……同时打击多个目标?”许扬沉思,“雨林节点是预定目标,但可能不止。那些还在隐蔽中的、规模较小的抵抗社区,也可能被纳入清洗范围,以防他们串联或成为新的‘异常源头’。”
“我们的‘共鸣’暴露了连接能力,也招致了最严厉的打击。”楚江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