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光艇离开珊瑚城,向着深海峡谷的方向潜行。海棱驾驶船只,他的双手始终与珊瑚控制台保持接触,蔚蓝的凡光纹路沿着手臂流淌,与艇身的发光结构融为一体。这种驾驶方式不是简单的机械操作,而是一种近乎共生的连接——海灵族通过自身凡光与载具的直接互动,实现远超常规科技的操控精度。
但即使在这样高超的驾驶技术下,航行依然艰难。
“紊乱带强度正在增加。”托尔的机械臂在舱内展开多个传感器,“前方海水的能量熵值达到危险阈值。常规载具在这里会立刻失去动力,我们的凡光艇也只能依靠持续的高强度凡光输出维持运转。”
舷窗外,景象变得诡异而恐怖。深海峡谷的岩壁上覆盖着原本应该发光的苔藓和珊瑚,但现在它们要么已经死亡化为灰烬,要么变异成了扭曲的形态——某些珊瑚枝干上长出了不该有的眼睛状结构,苔藓的荧光变成了病态的暗紫色,随着海流如呼吸般明灭。
更令人不安的是水中漂浮的颗粒物。在凡光艇探照灯的光芒中,可以看到无数微小的黑色晶体悬浮,它们不时聚集成团,又突然散开,像是在进行某种集体意识的舞蹈。
“那些是暗蚀能量的凝结体。”海芽站在舷窗前,星海之眼倒映着窗外的异常景象,“污染发生器不仅污染凡光泉本身,还在将整个深海生态转化为暗蚀环境。如果这个过程完成,海洋星将不再是我们的家园,而是一个孕育黑暗的温床。”
森芽靠近舷窗,植物凡光自然地从她身上散发,在玻璃内侧形成一层薄薄的绿光滤膜。透过这层滤膜,看到的景象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碎。
“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痛苦。”森芽的声音很轻,“这些珊瑚,这些苔藓,它们原本是凡光生命网络的一部分。现在它们被强行改造,但内在的生命印记还在抵抗。就像被强行移植了异物的人体器官,在不断排斥,不断痛苦。”
星芽将手贴在舷窗上,四域凡光从掌心渗出。四种颜色的光流渗入玻璃,与森芽的植物凡光交织,形成更复杂的图案。那一瞬间,她“听”到了深海的声音——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感的频率。那是亿万微小生命在黑暗侵蚀下的集体悲鸣,是生态系统被肢解时的痛苦呻吟,是某种古老平衡被打破后的绝望回响。
“我们必须加速。”星芽收回手,脸色苍白,“每一秒都有更多的生命在失去自我。海棱,还有多远?”
海棱闭着眼睛,额头上浮现出细密的发光鳞片——那是海灵族深度感知时的生理特征:“共鸣圣殿位于峡谷最深处,一个被称为‘古老者沉睡之地’的区域。正常情况下需要两小时航程,但在紊乱带中……至少需要四小时。而且前路有能量乱流,我们必须绕行。”
全息导航图上,原本直线的路径变成了曲折的蛇形线,避开了至少七个高危险区域。
“不能绕行。”艾拉盯着地图,“时间不够。有没有可能……强行通过?”
海棱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犹豫:“理论上有。如果我们把凡光艇的防护能量集中到前方,形成破浪锥,可以直接冲过乱流区。但这会消耗大量能量,而且在通过后的十到十五分钟内,防护会大幅削弱。如果那时候遇到攻击……”
“那就赌一把。”艾拉做出了决定,“我们拖不起。海棱,开始准备。”
海灵族队长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控制台上滑动出复杂轨迹。凡光艇的结构开始变化——外壳上的发光纹路向着艇首汇聚,形成越来越密集的光网;艇身两侧伸出鳍状的能量翼,稳定航行姿态;引擎的嗡鸣声提高了一个八度。
“所有人,固定自己。”海棱警告道,“这将比穿越风暴更颠簸。”
话音刚落,凡光艇猛地加速。
窗外的景象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带,只有探照灯照亮的前方区域还保持清晰。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海水不再是均匀的介质,而是分裂成无数不同密度、不同能量状态的层带。有些区域像果冻般黏稠,凡光艇冲过时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痕迹;有些区域则稀薄得像真空,艇身会突然失重般下沉;更可怕的是那些能量乱流,它们如同隐形的刀刃,在艇身防护层上切割出刺眼的火花。
托尔全力维持着内部重力场,但他的机械关节开始发出过载的吱嘎声:“结构应力达到设计极限的127%……还在上升……”
“坚持住!”海棱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深海环境下并不溶解,而是凝结成微小的珍珠状颗粒,闪烁着凡光,“我们通过第一个乱流区了!还有两个!”
艇内每个人都紧抓着固定物。星芽感觉到自己的四域凡光在不自主地外溢,它们像是在试图稳定周围疯狂波动的能量场。她突然意识到:也许四域凡光的作用不只是战斗或净化,它可能是一种宇宙基本秩序的具现化,能够为混乱带来平衡。
这个念头一起,她不再抑制凡光的散发,而是主动引导它们流向艇身最脆弱的位置。四种颜色的光流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金属和珊瑚结构,填补能量防护的薄弱点。效果立竿见影——艇身的震动明显减弱。
“星芽,你在做什么?”艾拉注意到变化。
“我在尝试……让凡光找到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星芽闭着眼睛,完全依靠感知操作,“就像拼图,每个凡光粒子都应该有它的位置。紊乱带的本质是凡光秩序的崩溃,如果我们能重建局部秩序……”
“理论上可行。”托尔快速分析数据,“但需要巨大的计算量来模拟秩序模板。你如何知道每个粒子应该在哪里?”
“我不需要知道。”星芽微笑,“凡光自己知道。我只是……为它们提供指引。”
这是一种全新的能力运用方式。在过去,星芽使用四域凡光更像是使用工具——她构思效果,凡光去实现。但现在,她开始理解凡光本身具有某种基础智能,它们是宇宙秩序的组成部分,天然倾向于回归平衡状态。她的角色不是指挥者,而是协调者。
凡光艇冲过第二个乱流区,这一次比第一次平稳得多。
海棱震惊地看向星芽:“你刚才做了什么?紊乱指数下降了30%!”
“我在学习。”星芽睁开眼睛,瞳孔中四种颜色交替闪烁,“海芽,你们海灵族使用深海凡光时,是命令它,还是请求它?”
这个问题让年轻的海灵族领袖陷入沉思。几秒后,他回答:“我们的古老教导说:凡光是海洋的呼吸,是我们的血液,是祖先的祝福。我们不是它的主人,而是它的……孩子。”
“孩子。”星芽重复这个词,“这就是关键。孩子不会命令父母,但父母会回应孩子的请求。我想,我们与凡光的关系,可能一直是错的。”
这个洞见在艇内回荡。每个人都开始反思自己与凡光能量的互动方式。
就在这时,托尔发出警报:“前方检测到大规模生命信号!数量……超过三百!正在快速接近!”
舷窗外,黑暗的海水中突然涌现出密密麻麻的光点。起初以为是鱼群,但随着距离拉近,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海灵族。
但又不是正常的海灵族。他们的鱼尾鳞片脱落大半,露出的暗红色;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彩,只剩下空洞的黑暗。他们手中拿着用珊瑚和深海金属制成的武器,但那些武器上也覆盖着黑色结晶体。
“是被污染的族人。”海芽的声音颤抖,“他们的凡光核心被暗蚀能量侵蚀,失去了自我意识,成为了暗蚀族的傀儡。低语者之前威胁说会‘展示抵抗的代价’,这就是他说的……”
“他们还有救吗?”森芽急切地问。
海芽的星海之眼中闪过痛苦的数据流:“根据我们的医疗记录,一旦污染达到这个程度,凡光核心的结构性损伤已经不可逆。即使净化暗蚀能量,他们也只会……变成植物人一样的空壳。”
凡光艇被包围了。被污染的海灵族傀儡没有立即攻击,而是形成一个包围圈,缓慢地旋转游动,像是在等待指令。
海棱尝试通讯:“这里是抵抗派队长海棱,对面的族人,如果你们还能听到我的声音,请回忆你们的家园,你们的亲人,你们守护海洋的誓言——”
没有回应。只有空洞的、同步的游动。
然后,一个声音通过水介质直接传入艇内。那不是通过听觉接收的声音,而是一种振动,直接在大脑中回响:
“看看这些曾经的守护者。他们的抵抗毫无意义,他们的勇气只带来了痛苦。海灵族们,你们还要走同样的路吗?投降吧,接受进化,至少可以保留意识的存在。”
是低语者。他在远程操控这些傀儡。
艾拉立刻启动反制措施,用空间凡光构建精神屏障。但低语者的信息传递方式很特殊,它不是直接的心灵攻击,而是利用傀儡与被污染凡光之间的共鸣,产生的某种集体潜意识广播。
“他在利用这些族人作为扩音器。”星芽咬紧牙关,“每一具被污染的身体,都是他的传感器和扬声器。”
海芽突然走出人群,来到舷窗前,几乎将脸贴在玻璃上。他的星海之眼全功率运转,瞳孔中的星海旋转速度达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长老……我看到你们了……”海芽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穿透力,“海莉娜长老,您教会我辨识潮汐凡光的节奏;托罗斯叔叔,您带我第一次潜入深海峡谷;米拉姐姐,您在我受伤时用歌声治愈我……”
他一个个叫出那些被污染海灵族的名字。
奇迹发生了。
包围圈中,几具傀儡突然停止了机械的游动。他们空洞的眼睛中,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微光——那是记忆的火花,是残存意识的回光返照。
低语者的广播出现杂音:“无谓的情感……只会延长痛苦……”
“不,这不是无谓的。”星芽走到海芽身边,也将手贴在舷窗上,“这是连接。即使意识被侵蚀,即使凡光被污染,曾经存在过的羁绊不会完全消失。海芽,继续!”
海芽开始哼唱。那不是任何已知语言的歌词,而是海灵族古老的摇篮曲调,通过他独特的星海之眼频率调制,转化为一种能够与深海凡光共振的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