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光泉的自我净化过程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起初是核心区域爆发的原始凡光矩阵光芒，那光芒如同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纯粹、强大、不容亵渎。它从泉眼深处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暗蚀污染如晨雾遇朝阳般消散。被污染的凡光重新变得清澈，黑色的结晶体化为无害的尘埃，那些变异扭曲的海洋生物在光芒中恢复原状——有的当场死亡，因为它们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逆转的冲击；有的则奇迹般存活，茫然地游动着，仿佛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
珊瑚城中，海灵族们感受到了变化。最先察觉的是那些最年长、与深海凡光连接最深的祭司们。一位正在医疗珊瑚中照顾伤员的老祭司突然停下手中的工作，眼中涌出发光的泪水：“凡光……凡光正在被治愈。我感觉到它的痛苦在减轻，它的呼吸在重新变得平稳……”
消息如洋流般迅速传遍全城。海灵族纷纷游出建筑，悬浮在城市的街道和广场中，感受着周围海水的变化。那些原本无处不在的、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正在平复；海水的颜色从病态的暗紫逐渐回归深邃的蔚蓝；甚至连水流的声音都变了——不再是扭曲的呜咽，而是重新变成了海洋那古老而平稳的呼吸声。
在古老者沉睡之地，探索队和海灵族抵抗派成员见证了整个过程。洞穴顶部的缺口如同一个巨大的观景窗，展示着深海中最壮丽的景象：凡光泉的光芒一波接一波地扩散，每一次脉动都让更多的区域重获纯净。被污染的机械残骸——那些暗蚀舰队留下的舰船骨架——在光芒中缓缓沉降，最终被海底的沉淀物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胜利的喜悦很快被疲惫取代。维持仪式消耗了所有人巨大的精力。海芽直接昏倒在洞穴中央，星芽和森芽勉强支撑着彼此，艾拉靠在一块岩石上喘息，就连托尔的能量储备也降到了危险线以下。
“我们……成功了。”星芽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暂时。”艾拉抬头看着上方，原始凡光矩阵的光芒正在缓慢收敛，“污染发生器被摧毁了，但暗蚀族不会就此放弃。他们——”
话音未落，整个洞穴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之前的能量震动，而是物理层面的、仿佛有巨兽在撞击海底般的震动。碎石从洞穴顶部落下，先祖之茧发出共鸣的嗡鸣，像是警报。
“什么情况？”海棱勉强站起，凡光长矛已握在手中。
托尔快速扫描：“检测到大规模空间扭曲……不止一处。七个……不，九个扭曲点正在凡光泉周围形成。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撕开空间，直接跃迁到深海！”
洞穴顶部的缺口外，凡光泉的光芒中，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黑影。那些黑影没有固定形态，像是浓稠的墨水被注入清水，迅速扩散、变形。它们扭曲着，蠕动着，逐渐凝聚成某种令人不安的形态——液态的、半透明的、内部有暗红色脉络搏动的类生命体。
“海暗影。”海芽从昏迷中醒来，看到那些黑影时脸色煞白，“传说中深海凡光被完全污染后才会诞生的怪物。它们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而是纯粹的暗蚀能量与凡光残渣的混合体。可凡光泉明明正在被净化……”
“除非净化过程本身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托尔分析，“暗蚀族在污染发生时就在凡光泉中植入了‘反净化协议’。一旦检测到大规模净化，就会自动激活海暗影生成程序。这是一种玉石俱焚的策略——如果无法占有凡光泉，就彻底毁掉它。”
缺口外，黑影的数量正在急剧增加。起初只有几十个，很快就变成了数百、数千。它们在凡光泉的光芒中游弋，所过之处，刚刚恢复纯净的区域又开始变得浑浊。更可怕的是，这些海暗影开始融合——小的融入大的，大的互相吞噬，最终形成三个巨大无比的暗影领主。
每个领主都有近百米长，形态各异：一个像是无数触手纠缠成的章鱼状怪物；一个类似巨大的鳗鱼，身体由流动的黑暗构成；第三个最诡异，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一团不断变换的黑暗云团，内部不时浮现出痛苦的面孔——那是被吞噬的凡光精魂和海洋生物的残存意识。
“它们的目标是珊瑚城！”海棱指向远处，三个暗影领主正朝着珊瑚城的方向移动，而它们身后，数以千计的小型海暗影如潮水般涌向城市。
“我们必须回去！”海芽挣扎着站起，但刚走两步就踉跄倒地——仪式消耗太大，他已经没有战斗的力气。
“你留在这里。”艾拉按住他，“海棱，你和其他抵抗派战士也留下保护海芽。星芽、森芽、托尔，我们回珊瑚城。如果让那些东西进入城市……”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珊瑚城中不仅有抵抗派，还有老弱妇孺，有刚刚动摇但尚未完全倒向抵抗派的妥协派民众。一旦海暗影入侵，那将是屠杀。
“但怎么回去？”森芽看向被封死的隧道入口，“圣殿坍塌把来路堵死了，而且外面可能有暗蚀舰队残余。”
艾拉走到洞穴边缘，看着上方缺口外游过的海暗影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走来路。托尔，计算从缺口直接游到珊瑚城的最短路径。”
“计算完成。”托尔投射出全息地图，“直线距离3.7海里。但路径上有至少两百个海暗影个体，以及三个暗影领主之一的触手分支。直接穿越的生存概率：12.3%。”
“足够了。”艾拉开始调整身上的装备，“星芽，你能用四域凡光制造移动护盾吗？不需要太强，只要能暂时偏转海暗影的攻击。”
星芽闭上眼睛，感受体内残余的凡光。四域凡光回应了她的召唤，虽然微弱但依然坚定。“可以，但最多维持十分钟。”
“森芽，你的植物凡光能干扰暗蚀能量吗？”
“我能让它们‘消化不良’。”森芽勉强笑了笑，“植物凡光的生命属性与暗蚀能量的死亡属性相克。如果海暗影吞噬我的凡光，它们内部会产生排斥反应，暂时失去行动力。”
“那就这么办。”艾拉看向托尔，“你负责导航和紧急火力支援。我们走。”
“等等。”海芽叫住他们，将一块发光的珊瑚片递给星芽，“这是珊瑚城的最高防御权限密钥。把它交给驻守城市的蓝鳞队长，他可以激活城市的古老防御系统——‘洋流壁垒’。虽然不能完全阻挡海暗影，但能争取时间。”
星芽接过珊瑚片，感受到其中流转的深海凡光：“我们会的。坚持住，等我们解决危机就回来接你们。”
没有更多告别。艾拉第一个跃出缺口，进入深海。星芽、森芽、托尔紧随其后。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战场。
凡光泉的光芒与海暗影的黑暗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景象。光芒仍在持续净化，但海暗影的数量太多，净化速度远远赶不上它们的繁殖速度。小型海暗影像食人鱼般成群结队，它们会包围一小片刚被净化的区域，用身体覆盖上去，重新将其污染。
更麻烦的是这些怪物的特性。托尔在行进途中尝试用凡光炮攻击一个落单的海暗影，光束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但只在表面留下一个短暂的灼痕，几秒后就愈合了。
“物理攻击无效，能量攻击效果有限。”托尔记录着数据，“它们的身体结构类似于非牛顿流体，既能在受到冲击时瞬间硬化，又能在需要时液化流动。而且有很强的能量吸收和转化能力。”
一个海暗影发现了他们，像一条黑暗的水蛇般冲过来。星芽立刻展开四域凡光护盾，那怪物撞在护盾上，没有弹开，而是像黏稠的液体般沿着护盾表面蔓延，试图找到缝隙渗透进来。
“它在液化渗透！”森芽警告。
星芽咬牙，改变护盾的凡光频率。四域凡光从稳定的屏障转变为高速振动的场，那些附着其上的黑暗液体被震散，重新凝聚成完整的个体，但显然受到了干扰，行动变得迟缓。
“频率振动有效。”托尔记录，“建议保持护盾的不稳定状态，这能干扰海暗影的液化能力。”
他们继续前进，避开大群海暗影，专门选择稀疏的路径。但随着接近珊瑚城，海暗影的密度越来越高，避无可避。
前方，至少五十个海暗影组成了封锁线。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鲨鱼，有的像水母，有的就是简单的黑暗球体。共同点是它们内部搏动的暗红色脉络，以及那种对凡光生命本能的敌意。
“必须冲过去。”艾拉说，“星芽，护盾能撑多久？”
“如果它们一起撞击……不超过三十秒。”
“三十秒够了。”艾拉双手合十，然后猛地拉开。空间凡光在她掌心凝聚，不是用于防御或攻击，而是用于“折叠”。
前方的海水突然扭曲，空间本身被压缩，五十个海暗影被强行挤压到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黑暗球体。但它们并没有被消灭，只是在空间扭曲的作用下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走！”艾拉率先冲过封锁线，其他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冲出扭曲区域时，身后传来空间恢复原状的爆鸣声，以及海暗影们愤怒的嘶吼——那是一种高频振动，直接在海水中传播，令人头痛欲裂。
珊瑚城就在前方，但景象令人心碎。
城市的防御已经启动。一层淡蓝色的能量膜覆盖了整个城市，那是“洋流壁垒”——通过操控周围海水的流动形成的动态护盾。护盾外，数千海暗影正在疯狂攻击。它们用身体撞击，用触手抽打，更可怕的是，一些海暗影开始融合，形成巨大的钻头状结构，试图钻透护盾。
护盾内部，海灵族战士们奋力维持着防御。蓝鳞队长——一位身材魁梧、全身覆盖蓝色发光鳞片的中年海灵族——站在中央控制塔上，双手按在控制水晶上，额头的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达极限。
更糟糕的是城市内部。由于防御系统全力运转，城市内部的其他功能几乎瘫痪。照明暗淡，供水系统中断，医疗珊瑚的能量供应不足。恐慌在蔓延，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倾向于投降的妥协派，开始大声指责抵抗派引来了这场灾难。
“如果早点投降，暗蚀族会保护我们！”一个声音在人群中喊道。
“对！是抵抗派招惹了那些怪物！”
“打开护盾！让暗蚀族来解决它们！”
骚乱开始酝酿。一些激进分子试图冲向控制塔，想要强行关闭洋流壁垒。守卫控制塔的抵抗派战士与他们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内忧外患的关头，艾拉一行人冲到了护盾边缘。
“蓝鳞队长！打开一个入口！”星芽用凡光放大声音。
控制塔上的蓝鳞看到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他单手维持控制，另一只手快速操作，护盾在他们面前打开一个短暂的小口。四人迅速穿入，缺口立刻闭合，挡回了几个试图跟入的海暗影。
星芽直接游向控制塔，将海芽给的珊瑚片交给蓝鳞：“最高权限密钥！海芽说可以激活城市的古老防御系统！”
蓝鳞接过珊瑚片，将其嵌入控制台的中心凹槽。一瞬间，控制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整个珊瑚城开始变化。
城市底部的海床中，升起了十二根巨大的水晶柱。这些水晶柱排列成圆形，将珊瑚城包围在中心。每根柱子上都浮现出古老的纹路，那是第一代海灵族留下的防御符文。
“这是……先祖的潮汐阵列。”蓝鳞敬畏地说，“传说中只有在种族存亡关头才能激活。它需要巨大的能量，会抽干城市储备的所有凡光水晶。”
“现在就是存亡关头。”艾拉看向护盾外，那些海暗影已经融合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巨大钻头，正在钻凿护盾的同一点。护盾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启动它！”
蓝鳞按下最后的确认键。
十二根水晶柱同时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光芒在海水中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法阵。法阵开始旋转，带动周围的海水形成巨大的漩涡。但这漩涡不是向内的，而是向外的——它以珊瑚城为中心，将周围的一切向外推开。
海暗影被这突如其来的洋流冲击打乱了阵型。小型个体直接被卷走，大型个体虽然勉强稳住，但攻击节奏被打乱。那个巨大的钻头在洋流中解体，重新分散成数百个小个体。
“有效果！”森芽欢呼。
但好景不长。三个暗影领主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开始向珊瑚城移动。最先到达的是那个鳗鱼状的领主，它数百米长的身体如同黑暗的长鞭，狠狠抽打在潮汐阵列形成的洋流护盾上。
撞击的冲击波让整个珊瑚城都在震动。控制塔上的水晶出现了裂痕，蓝鳞喷出一口发光的血液，但双手依然死死按在控制台上。
“领主级别的攻击……潮汐阵列撑不住几次！”他咬牙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