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的余波仍在舰体深处嗡鸣，共振持续了整整十三秒——比预定时间长了两秒。这不是技术参数上的微小偏差，而是空间结构本身的不同。凡光探索号从光之漩涡中滑出时，所有舰桥成员同时感受到一种失重感：不是物理上的重力缺失，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悬浮，仿佛飞船不再完全属于原本的宇宙维度。
星芽第一个睁开眼睛。她的凡光感知在穿梭过程中保持部分清醒。她记得穿越光之漩涡时那种独特的拉伸感：不是身体被拉扯，而是意识被扩展，短暂触及了宇宙的底层结构——时间在那里呈现为可折叠的织物，空间则是织物上的刺绣图案。然后一切恢复常态，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舷窗外的景象证实了她的直觉。
没有预想中冰晶星系的冰冷星辉，没有那种刺骨的寂静和缓慢的时间流动。取而代之的，是铺满视野的绚烂到令人心悸的色彩。星云不是天文观测中遥不可及的朦胧光雾，而是环绕飞船的实质存在：粉紫、金蓝、银白的雾气如活物般流动，触须状的能量流轻抚船体，发出玻璃摩擦般的细微声响。飞船的凡光护盾与星云接触处迸发细碎火花——不是攻击性的放电，而是两种能量体系的初次试探性接触。
“我们偏离了航线。”艾拉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冷静但带着困惑。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滑动，全息投影显示出复杂的坐标网格。“穿梭门参数完全正确，但出口坐标被某种空间扭曲强制偏移了零点三光年。这不是误差，是……被修改了。”
亚欧快步走到主控台，调出星图。“当前位置确认：星云星系外围，坐标与冰晶星系完全相反。”他转头看向星芽，“我们被拦截了。或者说，被转移了。”
托尔已经从技术分析中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流动的数据流。“不是技术故障。星云本身在释放强烈的凡光兼容信号——但不是求救频率，而是某种……引导频率。它像灯塔，但发出的不是警示，而是邀请。”
暗芽站在观察窗前。他的暗金色眼睛倒映着星云的流光，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这种不同于任何已知星系的光环境。“我的能量感知到，星云深处有东西在呼唤。”他的声音有些遥远，仿佛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不是语言，不是信号，而是纯粹的存在性宣告。它说……它记得我们。”
“记得？”星芽重复这个词，走向观察窗。她的手掌贴上冰冷的复合玻璃。窗外的星云流动似乎响应她的靠近，一缕金粉色雾气脱离主体，在窗外凝聚成短暂的手形轮廓，然后消散。“记得什么？”
“记得凡光。”暗芽闭上眼睛，额头抵上玻璃，“记得所有的凡光。不只是我们已知的十二个文明，而是……所有曾经存在、正在存在、将要存在的凡光。星云是个记忆体。”
森芽从她的植物感知站起身。她的藤蔓状辅助肢体轻轻颤抖，末梢的感应触须发出微弱的荧光。“星云有意识。”她轻声说，声音中带着植物学家发现新物种时的敬畏，“我的感知延伸到非生命领域时，通常只能得到模糊反馈。但此刻……我接收到清晰的生长周期感。不是生物的生长，而是某种结构的成型与衰变循环。星云在呼吸——以百万年为单位呼吸。”
就在这时，警报声突兀响起。
不是危险警报，而是通讯接收警报——某个外部信号正在强行接入飞船的主系统。舰桥中央的全息投影自动展开，不等任何人授权，显示出一段强制接收的影像。
影像质量极差，充满静电干扰和时空扭曲造成的图像撕裂。但基本内容可辨：
一个由发光晶体构成的城市，悬浮在星云深处。建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房屋，而是巨大的几何晶体簇，以违反重力的方式生长、延伸、交错。城市中央，一颗直径至少五百米的巨大多面体晶体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病态的光芒。
那光芒难以描述。它具备凡光的温暖特质，但同时混杂着某种黑暗的杂质——不是暗蚀的紫黑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吞噬一切的深空黑。两种颜色没有混合，而是像油和水一样共存，在晶体内部不断斗争、翻滚、相互侵蚀。晶体表面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渗出黑色的能量流，如同伤口流出的脓血。
影像的角度似乎在移动，是从某个正在飞行的载具上拍摄的。画面扫过城市街道，能看到晶体生物——应该就是星云星系的原生文明“星晶族”——在街道上移动。他们的身体由半透明的晶体构成，内部有发光的能量核心，外形近似人形但更多棱角，动作优雅但此刻显得慌乱。一些星晶族正在用他们身体发出的光试图修复建筑上的黑色污染，但光芒一接触黑色能量就被吞噬。
然后影像剧烈晃动，伴随着听不见但能感受到的爆炸冲击。拍摄者似乎在躲避什么。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晶体面孔上——那是一个年轻的星晶族，面部晶体结构精致，内部的光芒是纯净的银白色，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黑。她的“嘴”部晶体开合，发出无声的呼喊。影像捕捉到她最后的口型，经过飞船AI的唇语解读，翻译成通用语：
“凡光……救……”
影像结束。
舰桥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星云轻轻摩擦船体的声响，和仪器低沉的嗡鸣。
“那就是凡光起源晶体。”托尔打破了沉默，调出数据分析，“能量特征与草原族发现的古代星图记载完全吻合。古代联盟的第一个凡光核心原型，理论上应该在星云星系的核心位置，但现在看来……它被污染了。”
“污染源是什么？”亚欧问。
“正在分析。”托尔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舞动，“黑色能量的特征……既像暗蚀，又不像。它具备暗蚀的吞噬性，但更……有序。暗蚀是混乱的贪婪，而这种能量是系统的消化。它在有计划地转化凡光。”
艾拉补充道：“而且它似乎能扭曲空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被强制转移到这里。星云星系的空间结构已经因为起源晶体的污染而发生改变，任何试图穿越这片区域的航行都会被导向这里——导向危机中心。”
星芽仍然看着已经消失的影像。那个年轻星晶族最后的眼神烙印在她的意识里：不是恐惧，而是……急迫。一种知道时间不多但必须传递信息的急迫。
“她试图告诉我们什么。”星芽说，“‘凡光救’——后面是什么？救什么？救他们？救晶体？还是……”
“求救信号！”艾拉突然提高音量，“收到明确求救信号，来自影像来源的坐标！信号微弱但持续，使用古代凡光通讯协议！”
她将信号投放到主屏幕。这次不是影像，而是加密的音频和数据包。音频经过修复后，一个清澈但带着颤抖的晶体般的声音响起：
“这里是星晶城……星晶族最后的聚居地……起源晶体正被‘虚无黑暗’侵蚀……我们需要……凡光使者的帮助……重复……我们需要……咔……嘶……”
信号中断了三秒，然后继续，声音更加急切：
“暗蚀残部包围了我们……他们想用扭曲的起源晶体唤醒……更大的黑暗……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们能听到……请来……星晶城中央高塔……我……星晶芽……等你们……”
信号彻底中断。
“星晶芽。”星芽重复这个名字，“她说她是‘星晶芽’。名字中有‘芽’——和我们文明的命名传统有相似性。”
“可能是古代联盟的文化遗存。”托尔推测，“星云星系作为凡光的起源地，其文明形态可能保留了更多古代特征。‘芽’象征着新生、希望、延续。”
亚欧已经进入指挥官模式：“艾拉，锁定信号源坐标。托尔，评估飞船能否安全进入星云深处。森芽，分析星云环境对生命支持系统的影响。暗芽，继续感知那个‘呼唤’，判断是否有陷阱。”
命令迅速执行。舰桥忙碌起来，但有一种紧绷的兴奋感——这不是计划中的任务，但可能是更重要的发现。
“坐标锁定。”艾拉报告，“距离当前位置零点一光年，但在星云密度最高的区域。常规推进需要六小时，但我们可以利用星云本身的能量流进行滑翔，将时间缩短到两小时。”
“风险？”亚欧问。
“星云能量流不稳定，”托尔接话，“而且充满那种黑色能量的污染粒子。飞船护盾能抵挡大部分，但长期暴露可能导致系统污染。建议：进入星云后，全舰进入三级隔离状态，所有外循环系统关闭，使用内部循环。”
森芽的植物传感器已经收集了足够数据：“星云环境对碳基生命……不友好。空气中充满晶体微粒，吸入会导致肺部结晶化。辐射水平是安全值的三百倍。温度在绝对零度到三千摄氏度之间随机波动——星云内部有微型恒星形成区。我们需要强化防护服。”
暗芽仍然闭着眼睛。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对于能量生命体来说是不寻常的。“那个呼唤……是真实的。星晶芽在等待。但她不是唯一的意识。起源晶体本身……也在呼唤。它在痛苦。黑暗在从内部吞噬它，而它在抵抗，用尽三千万年积攒的所有记忆和信念在抵抗。”
他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银白——那是凡光正在他体内增强的迹象。“星芽，你能感觉到吗？起源晶体和你的连接。”
星芽静下心来，让凡光感知延伸。起初只有星云的能量噪音，混乱而嘈杂。但她逐渐调整频率，寻找那个特定的共鸣点——就像在暴雨中倾听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然后她找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共鸣，比草原核心更古老，比火山核心更原始，甚至比星云本身更先存在。它像宇宙的心跳，缓慢、深沉、充满创造的力量。但在那心跳声中，有杂音：黑暗的、贪婪的、想要将一切归于寂静的杂音。
“我感觉到它了。”星芽轻声说，她的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仿佛那古老的心跳就在她体内共振，“它在求救……但也在警告。警告我们不要轻易靠近。黑暗已经渗透得很深了。”
亚欧做出决定：“我们前往星晶城。但做好完全准备。这不是救援任务，而是……接触任务。我们不了解星晶族，不了解虚无黑暗，不了解起源晶体。首要目标是建立联系，评估情况，然后决定下一步。”
“如果暗蚀残部已经在那里呢？”暗芽问。
“那么我们就面对他们。”亚欧的声音坚定，“但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战斗，而是阻止更大的危机。如果暗蚀残部真的试图用扭曲的起源晶体唤醒什么‘更大的黑暗’，那么阻止他们就是保护所有凡光文明。”
飞船开始调整航向。推进器喷射出柔和的凡光能量流，与星云接触时产生彩虹般的光晕。探索号缓缓驶入星云深处，如同一条鱼游入发光的水母群。
最初的航行相对平静。星云虽然视觉上壮观，但能量流还算稳定。飞船利用星云的能量滑翔，速度逐渐加快。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发光的星云物质形成漩涡、隧道、瀑布般的结构；远处有新生恒星的胚胎在发光云团中搏动；更远的地方，星系尺度的能量闪电在云层间跳跃。
但美景之下隐藏着危机。
航行一小时后，第一波冲击到来。
不是来自外部攻击，而是来自飞船内部。主能源核心突然出现波动，凡光输出频率紊乱了三秒。虽然备用系统立即接管，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刻的异常——仿佛心脏漏跳了一拍。
“污染粒子渗透了初级护盾，”托尔紧急分析，“它们正在干扰凡光能量的纯净性。我需要调整护盾频率，但需要星芽的帮助——只有你的凡光能提供纯净的参照基准。”
星芽走到能源控制台，将手掌放在感应板上。她释放出自己最纯净的凡光能量，不是用于攻击或防御，而是作为一种“校准信号”。托尔将她的频率导入护盾系统，重新调整防护场。
效果立竿见影。能源核心稳定下来，护盾表面的黑色污染粒子被净化、弹开。但星芽能感觉到，每一次净化都在消耗她的能量。星云中的黑暗污染浓度比她预想的高得多。
“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我最多能维持护盾纯净八小时。”她报告。
“足够到达星晶城并返回边缘。”亚欧计算时间，“但如果需要长时间停留，我们需要其他方案。”
暗芽提出建议：“让我尝试。我的能量中仍有暗蚀成分，可能对黑暗污染有抗性。我可以建立第二层护盾，过滤掉大部分污染粒子，减少星芽的负担。”
“风险呢？”亚欧看向他。
“我的暗蚀成分可能被污染同化，加速我的转化过程。”暗芽坦承，“但这是合理的风险。如果我的部分暗蚀性能量被污染，我可以切断那部分，就像截肢一样。损失能量，但不会危及核心。”
星芽想反对，但暗芽已经走向控制台。他的手掌贴上感应板时，释放出的不再是暗金色，而是更接近原始的暗蚀紫黑——但他刻意控制着，不让那黑暗吞噬凡光的成分。
第二层护盾展开。效果惊人：黑色污染粒子接触这层护盾时，没有试图渗透，而是……绕开了。仿佛暗蚀能量对它们来说是同类，不值得攻击。
“它们识别暗蚀能量，”托尔观察数据，“但不感兴趣。黑暗污染的目标很明确：凡光。它专门攻击、吞噬、转化凡光能量。对其他能量形式基本无视。”
这个发现令人不安。如果黑暗专门针对凡光，那么所有凡光文明都处于危险中。而暗蚀——曾经的敌人——反而可能因为其黑暗本质而对这种污染有抗性。
“讽刺。”暗芽轻声说，不知是在对谁说，“我们花了几千年试图摆脱暗蚀，现在却发现，暗蚀的某些特性可能在新时代有用。”
航行继续。一小时后，星晶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景象比影像中更加震撼，也更加悲惨。
星晶城确实是由晶体构成的奇迹。巨大的晶体簇形成建筑、桥梁、广场、高塔，所有结构都在发光，内部有能量流动形成的脉络，如同城市的血管系统。建筑之间的空间不是街道，而是发光的能量通道，星晶族在其中漂浮移动，姿态优雅如水中芭蕾。
但此刻，城市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蒙上了一层黑色薄纱。黑暗污染像霉菌一样在晶体表面生长，吞噬光芒，留下暗淡的疤痕。一些建筑完全变黑，内部的能量脉络停止流动，成为死寂的墓碑。
更可怕的是城市的防护罩——或者说，曾经是防护罩的东西。一个巨大的半球形能量场原本应该笼罩整个城市，但现在它千疮百孔，黑色能量如触手般从缺口涌入，缓慢而坚定地侵蚀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