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绝对的黑暗,以及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沛然莫御的挤压与冲刷之力。
这就是楚离跃入那土黄色旋涡后,最直接的感受。仿佛瞬间从陆地被抛入了怒海的海眼,又像是掉进了大地深处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冰冷的地下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土腥气,从口鼻耳中疯狂灌入,巨大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身体,令人窒息。暗流的力量狂暴而无序,裹挟着五人,在绝对的黑暗中翻滚、碰撞、随波逐流。
楚离在入水的瞬间,便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怀中虚弱的紫鸢死死护住。他强忍着骨骼几乎散架的剧痛和胸腔的憋闷,拼命睁开被水流冲击得生疼的眼睛,然而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黑暗。耳边是轰隆的水流咆哮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暗流拉扯、旋转,偶尔撞上坚硬冰冷的岩石,带来一阵剧痛。他只能凭借本能,尽量调整姿势,用后背去承受更多的撞击,同时将紫鸢的头护在自己胸前,避免她被水流呛到或撞伤。
紫鸢本就力竭昏迷,在这冰冷的暗流冲击下,身体愈发冰凉,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楚离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心中焦急,却毫无办法。他体内那新得的焚天战印之力,在之前的爆发和开启生门时已消耗殆尽,此刻经脉空乏,伤势沉重,连维持自身不被暗流撕碎都已勉强,更遑论护住他人周全。
“石猛!清音!”楚离试图在轰隆的水声中呼喊,声音却被水流吞噬,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他只能拼命划动手脚,试图在狂暴的暗流中稳住身形,同时努力感知着周围,希望能捕捉到同伴的踪迹。
前方不远处,似乎有更加激烈的水花翻腾声,夹杂着一声压抑的闷哼。楚离心中一紧,是石猛!他抱着昏迷的沈星河,独臂难以保持平衡,在这暗流中定然更加艰难。
楚离咬紧牙关,不顾身体多处伤口崩裂的剧痛,催动丹田内最后一丝气力,双腿猛地一蹬,借着水流的冲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艰难地“游”去。说是游,不如说是被水流推着,撞开几块凸起的岩石,终于在一片更加混乱的水流漩涡边缘,触碰到了一个坚实的、正在奋力挣扎的身影。
是石猛!他正用独臂死死箍着沈星河的腰,另一条断臂处抵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勉强稳住身形,但脸色已憋得青紫,显然快要支撑不住。沈星河被他护在身前,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但似乎未被水流直接冲击。
楚离立刻上前,与石猛一起,用身体挡住大部分水流冲击,两人合力,总算在狂暴的暗流中找到了一点微妙的平衡。石猛看向楚离,铜铃大眼中满是血丝,却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显然也为找到同伴而庆幸。
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微弱的灵力波动。楚离凝神望去,只见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翠绿色光芒亮起,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黯淡,却顽强地闪烁着。是柳清音!她似乎也找到了借力点,正单手死死扣住一处岩缝,另一只手散发着微弱的木灵力光芒,似乎在维持着某种简单的避水诀,形成一个勉强能将头部护住的气泡,但气泡摇摇欲坠,她本人也是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显然已到了极限。
“清音!”楚离心中稍定,至少四人暂时都在视野可及的范围内。他打着手势,示意石猛和他一起,带着紫鸢和沈星河,尽量向柳清音靠拢。在这狂暴的暗流中,分散意味着死亡,只有聚在一起,才有可能互相照应,撑到暗流尽头,或者找到一处可供栖身的所在。
然而,地脉暗流的凶险,远超想象。这并非普通的地下河,而是裂魂谷混乱地气影响下,掺杂了驳杂灵气、阴煞之气、甚至微弱混乱魔气的特殊水流。水流不仅冰冷刺骨,压力巨大,更带着一种诡异的侵蚀力,不断消磨着众人的护体灵光和体力。楚离和石猛还好,毕竟肉身强悍,柳清音和紫鸢、沈星河就难受了。尤其是紫鸢和沈星河,昏迷中毫无自保能力,若非楚离和石猛以肉身硬抗,恐怕早已被暗流撕裂,或者被水中混杂的阴寒混乱之气侵入心脉。
更糟糕的是,暗流并非一路坦途。水道曲折蜿蜒,时宽时窄,时而出现急转弯,时而出现落差巨大的地下瀑布,时而又有无数岔道分支,如同迷宫。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卷入某条死路,或者撞上隐藏在水下的锋利石笋。楚离只能凭借战斗本能和模糊的水流方向感,尽量选择水流相对平缓、通道相对宽阔的主道,但即便如此,也数次险象环生。有几次,他们几乎被卷入湍急的旋涡,是石猛拼着受伤,以铜锤猛击岩壁,才勉强借力挣脱。
不知在黑暗中漂流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冰冷、黑暗、窒息、撞击、以及体内伤势和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与剧痛,不断侵蚀着众人的意志。柳清音维持的避水气泡早已破碎,只能靠闭气硬撑,脸色已由白转青。石猛独臂抱着沈星河,另一条断臂处伤口被水流浸泡,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全靠一股悍勇之气硬撑。楚离自己也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不服输的意志在支撑,护着紫鸢的手臂早已僵硬麻木。
就在五人几乎要绝望,以为会永远沉沦在这黑暗冰冷的地下暗河中时——
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并非出口的天光,而是一种幽冷的、仿佛磷火般的淡蓝色光芒,星星点点,在远处的水道中闪烁。
“有光!”石猛精神一振,嘶哑地低吼了一声,虽然声音被水流淹没,但楚离和柳清音都看到了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
楚离赤红的眸子死死盯住那远处的幽蓝光点,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了更深的警惕。在这诡异的地脉暗流深处,出现不明光源,未必是好事。可能是某种能发光的矿物,也可能是……某种栖息于此的未知生物。
但此刻,他们已别无选择。继续在这狂暴冰冷的暗流中漂流,只有死路一条。那点幽光,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方向”。
楚离对石猛和柳清音打出手势,示意小心,然后调整方向,尽可能平稳地朝着幽光闪烁处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