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的、仿佛能淹没一切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冰冷与灼热,如同两条毒蛇,在体内疯狂地撕咬、缠绕、对抗。经脉寸断,骨骼呻吟,神魂在无尽的痛楚中浮沉,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消散于这无边的黑暗里。
这就是李奕辰全部的感受。意识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剧痛的惊涛骇浪中颠簸沉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感觉”到身下冰冷坚硬的岩石,能“感觉”到胸口那方砚台传来的、冰火交织的诡异悸动,正以一种缓慢而痛苦的方式,渗入他残破的身体,与他自身的血脉、气息,乃至那丝残存的、源自月魄珠的清辉,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混沌的纠缠。
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脏腑撕裂般的痛楚,和吸入的、带着浓重阴煞与潮湿水汽的空气。那水汽冰凉,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腥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剧痛的潮水似乎退去了一些,又或者,是他的意识开始失应、麻木。一丝微弱的光感,透过沉重的眼皮,渗透进来。不是阳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朦朦胧胧的、仿佛来自水底的光。
李奕辰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一丝眼帘。
视线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不远处,湿漉漉的、呈现出暗青色的岩壁。岩壁上凝结着水珠,偶尔滴落,发出“嘀嗒”的轻响,正是他昏迷前恍惚听到的声音。幽蓝色的微光,来自岩壁某些特殊的、散发着荧光的苔藓,以及更远处,似乎有水流波光反射的粼光。
他正躺在一处狭窄的裂缝底部,身下是凹凸不平、覆着一层滑腻水苔的岩石。裂缝上方,是犬牙交错的岩石,挡住了大部分天空(如果还有天空的话),只留下狭窄的一线,透下些许更加黯淡的天光,与岩壁的荧光交织,形成这幽暗的光线。裂缝入口处,被几块崩落的巨石和纠缠的枯藤半掩着,阻隔了外界的视线,也暂时阻挡了……虫群?
李奕辰心中一动,强忍着仿佛要散架般的剧痛,微微转动脖颈,侧耳倾听。
裂缝外,死一般的寂静。没有蚀骨阴虱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也没有煞脉暴走的轰鸣和风声。只有岩壁水滴落下的“嘀嗒”声,和……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潺潺作响。
虫群……退去了?还是被什么引开了?亦或是,这道狭窄的裂缝,让它们暂时放弃了追击?
他不敢确定,也不敢放松警惕。当务之急,是检查自身状况,尽快恢复一点行动力。
念头一动,立刻牵动全身伤势。李奕辰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带着冰碴。他内视己身(尽管此刻的“内视”模糊不堪),心沉到了谷底。
经脉如同被暴风肆虐过的田埂,处处是裂痕,灵气(如果还有的话)运转滞涩无比。脏腑仿佛移了位,多处传来隐痛,那是阴煞侵蚀和内伤叠加的结果。最严重的是胸口檀中穴附近,封灵砚紧贴的位置,那里仿佛成了一个冰火两重天的战场,半边冰寒刺骨,半边灼热难当,两种力量以他的身体为媒介,仍在进行着缓慢而顽固的拉锯,每一次对抗,都让他痛不欲生。指尖的麻木灼伤已蔓延至半个手掌,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黑与焦红交织之色。
油尽灯枯,伤重濒死。若非月魄珠入砚时散逸出的一丝清辉,以及最后那颗清霖丹的药力,护住了他最后一点心脉和神魂,此刻他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不能死在这里……”一个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火星,在李奕辰残存的意识中亮起。守砚的职责未尽,家族的诅咒未解,他怎能倒在这无名裂缝之中?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开始尝试运转家传的、最为粗浅的引气法门。这法门在灵气充裕之地都进境缓慢,在此等阴煞弥漫的绝地,更是难以汲取到半点灵气,反而可能引煞入体,加重伤势。但此刻,他别无选择,哪怕只能炼化一丝游离的、相对温和的阴煞之气,转化为微薄的真气,也能稍稍滋润干涸的经脉,修复一丝损伤。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意念,尝试沟通外界。然而,此地阴煞之气虽不如核心区域狂暴,却也精纯浓郁。一丝冰凉刺骨、带着沉滞与腐朽气息的阴煞之气,随着他的意念,缓缓渗入身体。
“嘶——”李奕辰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剧颤。这阴煞之气入体,如同冰针刺入经脉,痛楚比之前更甚。他强忍着,试图以那微弱得可怜的家传心法,将其炼化。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钝刀割肉。但渐渐地,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冰冷的、带着阴煞属性的真气,在近乎枯竭的经脉中艰难生成,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感”。
与此同时,胸口封灵砚的悸动,似乎也因为这丝新生的、带着阴煞属性的真气流入,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砚中那冰火交织的混乱感,似乎被稍稍“安抚”了一丝,又或者,是这同源的阴煞之气,吸引了部分邪力的“注意”?李奕辰说不清,但胸口的痛楚,似乎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这发现让他精神微振。虽然引煞入体如同饮鸩止渴,长期必然损害道基,甚至可能被阴煞侵蚀同化,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摒弃杂念,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汲取、炼化着裂缝中相对“温和”的阴煞之气。时间,在这幽暗寂静的裂缝底部,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是半天。李奕辰终于积聚起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真气,在近乎瘫痪的经脉中,完成了一个小周天的运转。虽然痛苦依旧,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他恢复了对身体最基本的控制,不再是只能躺卧等死的状态。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坐起。每一次动作,都牵动伤势,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牙忍住。坐起后,他才有余暇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岩缝,宽处不足五尺,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向前方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那潺潺的流水声,似乎就从那个方向传来,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和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也更加明显。身后,是他滚落进来的入口,被乱石和枯藤遮挡,只透进些许微光。裂缝顶部,幽蓝色的荧光苔藓如同星辰,提供了微弱的光亮。
暂时安全。至少,虫群和煞脉暴走的威胁,暂时被隔绝在外。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指尖的伤口,灰黑色略有扩散,麻木感依旧,但似乎被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阴煞属性的真气稍微抑制,恶化速度减缓。右手因为紧握短剑,虎口崩裂,血迹已干涸发黑。身上衣袍多处破损,沾满泥污、血渍和虫群的酸液腐蚀痕迹,狼狈不堪。
检查随身物品。腰间的乌木短剑仍在,剑身黯淡,但入手依旧沉凝。胸口,封灵砚紧贴着皮肤,冰火交织的混乱悸动清晰可辨,砚中那抹暗红似乎更加深沉了些,边缘隐约有极淡的月白色光晕流转,两者依旧在对抗、纠缠。怀中,皮质储物袋尚在,地图、石片、金属碎片、清霖丹的空玉盒、锈蚀匕首,一件未少。厌胜钱三枚,红线依旧,只是光泽更加黯淡,需要重新以精气温养。至于其他杂物,早已在连番激战中遗失。
“水……”喉咙如同火烧,干渴难耐。他炼化阴煞之气,虽得一丝真气,却无法缓解身体的干渴和虚弱。那潺潺的流水声,此刻如同仙乐。
必须找到水源。不仅为了解渴,清洗伤口,也为了探查前路。这裂缝深处,似乎通向某处地下水域。
他强撑着岩壁,缓缓站起,双腿如同灌铅,微微颤抖。定了定神,他握紧乌木短剑,将厌胜钱重新扣在左手掌心,开始向着裂缝深处,流水声传来的方向,蹒跚前行。
裂缝蜿蜒向下,越来越潮湿,岩壁上的荧光苔藓也越发密集,幽蓝的光晕照亮了前路。空气越发阴冷,水汽凝结成雾,带着那股淡淡的腥甜味,萦绕不散。脚下开始出现积水,冰冷刺骨。
前行约莫百丈,裂缝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一片地下空间。上方是高达十余丈的穹顶,倒悬着无数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有些钟乳石尖端,同样生长着幽蓝色的荧光苔藓,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朦胧幽蓝。下方,则是一条宽约两三丈的地下暗河,河水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静静流淌,几乎听不到水声,只有靠近了,才能感受到那沉缓的流动。暗河对岸,是陡峭的、布满了裂缝和孔洞的岩壁。
流水声并非来自这主河道,而是来自左侧岩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尺许宽的缝隙,有清冽的地下水从中汩汩流出,汇入墨绿色的暗河。那水质清澈,与暗河之水截然不同。
李奕辰心中一喜,快步(以他目前的状态而言)来到那出水口旁,先以短剑试探,又仔细观察水质,确认无毒无煞(至少表面如此),这才俯身,用手捧起冰凉的清水,贪婪地饮了几口。清水入喉,甘冽清甜,带着一丝凉意,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他又掬水清洗了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冰冷的刺激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补充了水分,李奕辰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他靠坐在出水口旁的岩石上,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继续缓慢运转那粗浅的心法,炼化阴煞,修复伤势。地下空间虽然阴冷,煞气也重,但比起外面狂暴的煞脉,这里的气息相对稳定,更适合他这种重伤之人苟延残喘。
他取出皮质储物袋,再次检查。清霖丹已耗尽,地图无用,石片和金属碎片依旧不明所以。锈蚀的匕首或许能防身,但远不如短剑。似乎……山穷水尽了。
目光落在暗河墨绿色的水面上。河水深不见底,静静流淌,倒映着穹顶幽蓝的荧光,显得神秘而深邃。那股淡淡的腥甜味,似乎就是从这河水中散发出来的。
“这河通向何处?是否有可能,是离开裂魂谷的路径?”李奕辰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裂魂谷地势复杂,多有地下暗河水系,若能顺流而下,或许能找到出口。但水中情况不明,这墨绿色的河水透着诡异,谁也不知水下隐藏着何等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