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沉古老的吟唱,似乎就是从这巨大的肉瘤中发出,通过水流,回荡在整个幽暗的河底。吟唱的语调古怪拗口,李奕辰完全听不懂,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绪:那是被囚禁千万年的愤怒,是血肉被吞噬、神魂被剥离的不甘,是对生命与鲜血的无尽渴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个特定存在的、刻骨铭心的怨恨!
这怨恨的对象,似乎并非指向具体某个人,而更像是一种“职责”,一种“封印”,一种“宿命”……
就在李奕辰的意识,即将被这无尽的怨念与黑暗彻底吞噬时,幻象再次变幻。
他“看”到,在那古老祭坛的一角,惨白的巨骨缝隙中,斜插着一物——正是他手中这半截骨笛的另一半!那半截骨笛,似乎是以某种巨大生灵的指骨制成,通体漆黑,笛身雕刻着更加完整、也更加邪异的图案,笛孔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幽光流转,与祭坛中心那庞大肉瘤的“呼吸”同步明灭。而在那半截骨笛旁边,祭坛的骨面上,似乎还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勾勒着一个简陋的、残缺的图案——那图案,依稀是一个扭曲的、如同鬼脸般的符号,与封灵砚砚盖内侧,那被月华清辉稍稍压制的、狰狞鬼脸的图案,竟有七八分相似!
是了!这骨笛,果然是祭坛之物,是那水下存在的一部分,或者是控制、沟通它的媒介!而封灵砚,似乎与这祭坛,与这骨笛,与那水下存在的怨恨源头,有着某种隐秘的、古老的关联!
未等李奕辰细想,幻象轰然破碎!
冰冷粘稠的河水、无尽的尸骸、古老的祭坛、庞大的肉瘤黑影、残缺的骨笛和鬼脸图案……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虚无之中。
“嗬——!”
李奕辰猛地睁开双眼,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在寂静的石穴中清晰可闻。手中的骨笛,不知何时变得滚烫,那暗红的幽光已然熄灭,但残留的阴冷与怨恨气息,却仿佛烙印在了他的掌心,挥之不去。胸口的封灵砚,悸动也骤然加剧,冰寒的气息大盛,仿佛刚刚饱餐了一顿,却又带着某种躁动不安,仿佛在“渴望”更多。
是幻象?还是……骨笛中残留的、属于那水下存在的记忆碎片,因与封灵砚的共鸣,被他这守砚人血脉(虽然稀薄)所感知?
李奕辰脸色煞白,背心已被冷汗湿透。幻象中的场景,尤其是那祭坛、那肉瘤黑影、那残缺骨笛旁的鬼脸图案,以及那无尽的怨恨吟唱,如同最深刻的梦魇,烙印在他的脑海,带来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寒意。
裂魂谷地下暗河深处,竟隐藏着如此恐怖诡异的存在!那祭坛,那肉瘤,绝非凡俗!而封灵砚,竟似乎与其同源,或者说,曾是对立、镇压的关系?
难怪封灵砚会对这骨笛的气息产生“渴求”,因为这骨笛中蕴含的,或许正是与砚中邪灵同源,或者被其克制的某种古老邪力!以邪养邪,以毒攻毒?
这发现,让李奕辰心中寒意更甚。封灵砚的来历,比他想象的更加神秘,也更加凶险。守砚人一脉世代守护此砚,究竟是守护,还是……镇压?家族传承断绝,是否与此有关?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骨笛,眼神复杂。此物,是连接那恐怖存在的媒介,是蕴含着精纯邪力的“毒药”,却也可能是暂时“安抚”封灵砚的“良药”。用,还是不用?带,还是弃?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封灵砚隐藏着何等秘密,无论那暗河中的存在是何等恐怖,眼下,活下去,离开裂魂谷,才是第一要务。这骨笛,是凶物,也可能……是筹码,是工具。
他再次用布条将骨笛层层包裹,但这一次,他撕下衣襟最内层相对干净的布料,包裹在最里层,试图用自身微弱的气息,进一步隔绝其对外界的感应,也避免其气息与封灵砚持续、不受控制地交互。然后,将其小心收入怀中另一侧,与封灵砚、金属片分开放置。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疲惫袭来,方才的幻象冲击,似乎消耗了他大量心神。他重新背靠石壁,调整呼吸,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再次尝试调息,炼化那几块下品灵石中残存的灵气时——
“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却又直透灵魂深处的呜咽声,隐隐约约,穿透了石穴外堵住的缝隙,飘入了他的耳中。
这呜咽声,低沉、压抑、充满无尽的悲伤与怨毒,与幻象中听到的、那水下存在的吟唱,虽然音调不同,情绪却如出一辙!而且,这声音并非来自地下,而是来自……石穴之外,那浓雾弥漫的谷地深处!
李奕辰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呜咽声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时有时无,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在浓雾中飘荡。伴随着呜咽声,似乎还有……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细足踩踏落叶和岩石的悉索声,正从四面八方,向着石穴所在的方向,缓缓靠近!
不是错觉!有什么东西,被这呜咽声吸引,或者,是被某种气息(骨笛?封灵砚?还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正在浓雾中,向着他的藏身之所汇聚!
李奕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找到的、暂时的安全,如同脆弱的泡影,即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打破。
他握紧了膝上的枯枝,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那被碎石枯枝半掩的洞口。怀中的骨笛,隔着布条,似乎也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在……兴奋?
石穴外,浓雾如墨,呜咽如泣。悉索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新的危机,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