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温暖、干燥,带着尘土与朽木气息的黑暗。
这久违的、相对安全的黑暗,如同最柔软的绸缎,包裹着李奕辰近乎崩溃的身躯与神魂。他并未沉睡,意识徘徊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如同风暴中一叶颠簸的扁舟,随时可能被拖入无梦的深渊,又被身体各处的剧痛和胸口的悸动反复拉回现实。
石穴狭窄,却被前人开凿得颇为规整。洞口被他用碎石和枯枝堵住大半,只留几道通风的缝隙,阻隔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灰黑雾瘴,也隔绝了大部分呜咽的风声和沉闷的水流声。只有一丝丝极淡的、带着阴冷湿意的煞气,从缝隙中悄然渗入,提醒着他依旧身处裂魂谷这绝地险境。
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盘膝而坐,横在膝上的枯枝,是此刻唯一的“武器”。破损的金属片,被他紧紧攥在右手中,冰冷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全感。左肩的伤,在简单的固定和那缕微弱真气的滋养下,疼痛稍有缓解,但依旧牵扯着半边身体。脖颈的伤口,包扎的布条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痒,那是伤口在阴煞环境下缓慢愈合(或者说,被侵蚀)的征兆。指尖的麻木感已蔓延至半个手掌,灰黑与焦红交织,如同被火焰与寒冰同时灼烧、冻结,每一次心跳,都带来针刺般的痛苦。
更麻烦的是内腑。强行催动精血,刺激封灵砚,又被那水下存在的厉啸冲击,神魂与经脉皆受重创。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如同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带着血腥的甜锈味。经脉之中,那缕新炼化的、带着阴煞属性的真气,如同一条桀骜不驯的冰蛇,在受损的脉管中艰难游走,所过之处,带来冰寒刺骨的刺痛,却又诡异地修补着一些细小的裂痕。而封灵砚持续传来的冰火交织的悸动,则如同一柄悬在心脏之上的双刃剑,时而冰封,时而灼烧,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令人心悸的平衡。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如同踩在万丈悬崖的丝线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外伤尚可忍受,内患才是致命。阴煞之气、封灵砚的反噬、还有体内残留的那丝来自骨笛的诡异气息……如同数条毒蛇,在他体内撕咬缠斗,争夺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
“必须尽快恢复一丝行动力,找到离开裂魂谷的方法,寻找彻底解决体内隐患的途径……”李奕辰缓缓睁开眼,眸中布满血丝,却依旧清明。他松开紧握金属片的右手,手指因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摊开手掌,那枚拇指大小、布满玄奥破损纹路的暗银色金属片,在石穴的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内敛的光泽。
他将其举到眼前,借着从缝隙透入的、微乎其微的天光(或许是月光?裂魂谷的天色永远如此晦暗),仔细端详。纹路古老繁复,绝非现今常见的炼器手法,更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古阵道传承。中心那个凹陷的空洞,边缘有明显的烧灼融化痕迹,仿佛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瞬间击穿、崩落。金属本身的质地,非金非铁,触之冰凉,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仿佛历经岁月沉淀。
“信物……残片……”李奕辰喃喃自语,回忆着地图上的注解。“黑风涧畔,破损古传送阵……需特定信物或大量灵石激发……”
这金属片,会是那“特定信物”的一部分吗?若是完整信物,或许能直接激发传送阵。但如今只剩残片,是否还有用?激发传送阵,又需要多少灵石?地图上标注的“未验”,说明绘制地图者也未亲身尝试,其中风险,难以估量。
他将金属片小心收起,目光落在怀中。那里,封灵砚紧贴胸口,冰火交织的悸动,如同第二颗不规律跳动的心脏。而隔着一层衣料,另一侧,是那被布条层层包裹的半截骨笛。
骨笛……
李奕辰迟疑片刻,还是将其取出。布条解开,那暗沉黑褐、触手冰凉的半截管状物再次显露。断裂的茬口,在绝对的寂静中,似乎比之前所见,颜色更深了一些,隐隐有种吸光的质感。笛身上那些扭曲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扭曲蠕动着,散发着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怨恨气息。
他将骨笛放在掌心,并未立刻感受到异常。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胸口,感应到封灵砚那持续的悸动时,异变陡生!
掌心的骨笛,那断裂的茬口处,之前曾一闪而逝的暗红幽光,竟再次微弱地亮起!这一次,不再是稍纵即逝,而是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微弱,却持续不断地明灭着!而随着这幽光的明灭,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冰冷滑腻的阴煞气息,如同有生命般,从骨笛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却不是散逸到空气中,而是仿佛受到某种牵引,向着李奕辰的胸口——准确说,是向着紧贴胸口的封灵砚——缓缓流去!
与此同时,胸口的封灵砚,那冰火交织的悸动,也产生了变化!原本混乱狂暴的冲突,似乎因为这股来自骨笛的、精纯而阴冷的阴煞气息的注入,出现了刹那的停滞,随即,那冰寒刺骨的一方,仿佛得到了“滋养”,瞬间壮大了一丝,将那股灼热的、带着月华清辉的气息,稍稍压制了下去!整个砚台的悸动,也因此变得更加“有序”了一些,虽然依旧是冰寒为主,带着邪异的躁动,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混乱得几乎要破体而出!
“这……”李奕辰心中剧震!这骨笛,竟能“喂养”封灵砚?或者说,骨笛中蕴含的某种精纯阴煞或邪力,能被封灵砚吸收、转化,从而暂时“安抚”砚台内那脆弱的平衡?
他猛地想起守砚人传承中,关于某些邪器、阴物的描述。有些特殊的邪物,本身便是至阴至邪之气的凝聚,对于需要阴煞滋养、或镇压邪灵的器物而言,乃是“大补”之物。难道这骨笛,便是此类?而封灵砚,恰好需要这种“养分”来维持某种平衡,或压制砚中那未知的邪灵?
这发现,不知是福是祸。骨笛显然是与暗河中那恐怖存在关联的邪物,以其“喂养”封灵砚,无异于饮鸩止渴。封灵砚本身已是大凶之物,再吸收这等邪力,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另一方面,这似乎又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安抚”封灵砚,延缓其反噬的方法。至少,砚台的悸动变得“有序”了一些,他承受的痛苦也似乎减轻了一丝。
就在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或许是因为骨笛的气息与封灵砚产生了“共鸣”,又或许是因为他此刻极度虚弱、心神失守,当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聚焦在骨笛笛身上那些扭曲蠕动的图案时,眼前的光线,忽然一阵剧烈的晃动、扭曲!
石穴、黑暗、手中的骨笛、胸口的悸动……一切景象都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模糊、褪色。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而沉重的吸力,将他残存的意识,猛地拖入了一片无尽的、深沉的黑暗与血色交织的幻象之中!
水。冰冷、粘稠、无边无际的墨绿色河水。
李奕辰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沉,沉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耳边是水流沉闷的轰鸣,以及……一种低沉、古老、充满无尽怨毒与悲伤的吟唱,仿佛来自亘古,又仿佛来自河床之下,那被遗忘的岁月深渊。
眼前不再是石穴的黑暗,而是墨绿与漆黑交织的水下世界。微弱的光线,来自水底某些散发荧光的苔藓和矿石,映照出嶙峋的怪石、沉船的残骸、以及……无数具随着暗流缓缓漂荡的尸骸!有人类的,有妖兽的,大多早已化作白骨,只有少数还残留着腐朽的皮肉,随着水流摆动,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上方,仿佛在诉说着不甘与绝望。
而在水底最深处,那无尽的黑暗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庞大、残破、布满水草与淤泥的古老祭坛的轮廓。祭坛以某种惨白的、非金非石的巨骨垒砌而成,风格粗犷蛮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祭坛中央,似乎供奉着什么,但被浓郁的黑暗和翻涌的暗流包裹,看不真切。
祭坛周围的水域,比别处更加冰冷,也更加“粘稠”。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如同发丝般的东西,从祭坛的缝隙、从水底的淤泥中蔓延出来,随着暗流缓缓飘荡。仔细看去,那些哪里是什么水草,分明是一根根细如发丝、却长满了无数细小细盘的……触须!它们无意识地摆动着,偶尔捕捉到漂过的鱼虾或尸骸碎片,便猛地缠上,瞬间将猎物吸食成一具空壳。
而在祭坛正上方,那墨绿色的河水之中,悬浮着一个庞大无比的、模糊的黑影。黑影如同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肉瘤,表面布满皱褶和不断开合的孔洞,随着水流的涌动而微微起伏。无数暗红色的、粗大的、如同血管般的触手,从肉瘤中延伸出来,扎根在祭坛之上,也蔓延向四周的水域,与那些发丝般的细小触须相连。肉瘤的中心,隐约可见两道巨大的、暗绿色的缝隙,如同闭合的眼睛,散发着冰冷、死寂、却又充满无穷怨恨与贪婪的意念。
正是暗河深处,那恐怖存在的本体!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