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冰冷而粘稠。但这一次,不是昏迷,而是极致的虚弱与疲惫拖拽着意识,沉向无边的深渊。
李奕辰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瘫坐在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脏腑移位的钝痛。他刚刚处理完脖颈和左肩的伤口,用扯下的衣襟草草包扎,布条很快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在灰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暗红的色泽。左臂被固定住,依旧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指尖的麻木感已蔓延至手腕,灰黑与焦红交织,触目惊心。
他勉强运转着那粗浅的心法,试图从这裂魂谷外围稀薄却依旧阴冷的空气中,汲取一丝可供炼化的气息。过程痛苦而缓慢,如同在沙漠中挖掘涓滴之水,但那一缕缕冰凉刺骨、带着煞意的细微气流渗入破损的经脉,所带来的微弱“充实感”,却是此刻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稻草。每一次小周天的循环,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和阴寒的侵蚀,但他别无选择。
怀中的物件硌得他生疼。封灵砚紧贴胸口,那冰火交织的悸动,如同揣着一颗不稳定的心脏,时而冰寒刺骨,时而灼热难当,与体内那缕新炼化的、带着阴煞属性的真气,产生着微妙的、时敌时友的交互。包裹着的那半截骨笛,隔着布条,依旧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阴冷与怨恨气息,如同附骨之蛆。刚刚得到的兽皮地图、几块黯淡的下品灵石、发硬的肉干,以及那枚来历不明、刻有玄奥纹路的破损金属片,是他在绝境中寻得的唯一慰藉与希望。
他强撑着,展开那张暗黄色的兽皮地图,借着愈发黯淡的天光(裂魂谷似乎永无真正的白昼),仔细辨认着上面的线条与标注。虚线标注的“采药小道”入口,在东南方向一片标记为“乱石堆”的区域。而“黑风涧”与疑似传送阵的标记,则在更西侧,距离不近,途中需穿过几处被标注了“险”或“凶”的区域。
“先找到采药小道入口,沿路看能否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稍作休整,再图后计。”李奕辰心中迅速做出决断。以他现在的状态,直接前往危机四伏的黑风涧无异于送死。采药小道既然被前人标注为相对安全的路径,或许沿途能找到庇护所,甚至可能残留一些前人避难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将地图重新卷好,贴身收藏。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失血过多,伤势过重,阴煞之气的侵蚀,以及精血大损的后遗症,此刻一齐爆发,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不能……倒在这里……”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利用刺痛刺激着昏沉的神经。目光落在旁边的碎石地上,那里有一根被某种野兽啃噬过的、手臂粗细的枯枝,一端较为粗大,勉强可做拐杖。
他挪过去,费力地捡起枯枝,以枝拄地,试了几次,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袍。但他终究是站起来了,拄着枯枝,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辨明东南方向,他一步一挪,艰难地向前走去。速度慢得可怜,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但他目光坚定,紧抿着嘴唇,忍受着剧痛,强迫自己向前移动。
这片坡地似乎确实相对“安全”,除了稀薄流动的煞瘴和扭曲的植物,并未遇到活物或邪祟。但李奕辰不敢有丝毫大意,裂魂谷的凶险,早已让他如履薄冰。他尽可能选择地势较高、视野相对开阔的路径,避开那些低洼、阴暗、或植被过于茂密、可能存在未知危险的地带。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由无数巨大灰黑色岩石杂乱堆积而成的区域。岩石大小不一,形状嶙峋,彼此堆叠挤压,形成无数孔洞、缝隙和阴暗的角落,正是地图上标注的“乱石堆”。岩石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一些暗紫色的苔藓和扭曲的藤蔓,空气中飘荡的煞瘴,似乎也比坡地其他地方浓郁了一丝。
“就是这里了……”李奕辰停下脚步,喘息着,警惕地打量着这片石林。采药小道的入口,就在这片乱石堆的某处。但地图标注粗陋,只画了个大致范围和一个箭头,具体位置,需要他自己寻找。
他拄着枯枝,小心翼翼地踏入乱石堆。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行走愈发艰难。光线被巨大的岩石遮挡,显得更加昏暗。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枯枝敲击石头的笃笃声,以及穿过岩石缝隙的风声,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他仔细搜寻着岩石上的痕迹。既然被称为“小道”,又是“采药”所用,或许会有前人留下的、不易被岁月磨灭的标记。他留意着岩石底部、背风面、或者较为平整的石面,是否有刻痕、符号,或者被常年踩踏形成的光滑路径。
然而,搜寻了约莫一刻钟,除了更多嶙峋的怪石和湿滑的苔藓,一无所获。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感越来越强烈。怀中的封灵砚,似乎也因他状态恶化而变得有些躁动,冰火交织的悸动加剧,带来阵阵烦恶。
“难道地图有误?或是年代久远,路径早已被落石掩埋?”李奕辰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喘息,心中升起一丝焦虑。若找不到入口,他拖着这残破之躯,又能在这危机四伏的裂魂谷外围撑多久?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另寻他路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右前方两块巨石夹缝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幽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不同于岩石和苔藓的暗哑光泽。
他精神一振,强撑着走过去。靠近了才发现,那竟是一小截埋在碎石和泥土中、只露出小半截的——腐朽的木质手柄?看形状,像是一把药锄或短镐的柄部,早已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得发黑腐朽,几乎一碰就碎。
李奕辰心中一动。药锄?采药人?他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碎石泥土拨开,露出更多部分。果然,是一把锈蚀不堪、只剩下半截锄头的药锄,木柄大半已朽烂。在药锄旁边,岩石的底部,被一块较大的碎石半掩盖着,隐约可见几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刻痕。
他搬开碎石(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露出完整的刻痕。那是三个极其简陋的符号,像是某种约定俗成的标记:一个向上的箭头,旁边刻着一个类似草叶的图案,再旁边,则是一道向下的波浪线。
“向上……草药……向下……水?”李奕辰皱眉思索。箭头指向岩石的上方,但岩石上方是陡峭的石壁,无路可走。他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抬头望去,目光落在岩石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被藤蔓半遮掩的凹槽处。
他心中一动,用枯枝拨开藤蔓。凹槽内,并非天然形成,似乎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很浅,仅能容一人侧身挤入。而凹槽的内壁,依稀可见一道向下延伸的、被踩踏得略微光滑的微小路径痕迹,通向岩石后方更深的阴影。
“原来如此!”李奕辰恍然。箭头并非直指,而是指示了这条隐蔽在岩石凹槽后、向下延伸的小径入口!草叶图案或许代表“此路可采药”,波浪线或许暗示“前方有水源(或危险水域?)”。这标记虽然简陋,但在此等险地,已是难得的指路明灯。
找到路了!李奕辰精神一振,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一丝。他侧身挤入凹槽,沿着那条几乎被苔藓和碎石掩盖的、陡峭向下的小径,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
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需攀爬陡坡,时而需侧身通过仅容一人的石缝,有时甚至需要从两块巨石的夹缝中匍匐穿过。路面湿滑,布满了碎石和腐烂的落叶,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但路径的痕迹确实存在,虽然模糊,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与前人踩踏的痕迹,以及偶尔在岩石上出现的、类似的简陋箭头标记。
看来,这确实是一条被遗忘已久的、深入裂魂谷的隐秘小径。开辟此路的前人,定然也是修为不俗、胆大心细且对裂魂谷有所了解之辈。
一路下行,周围的煞气似乎比坡地上方又浓郁了几分,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光线也越发昏暗,只有岩石缝隙间透下的些许天光,以及某些特殊苔藓散发的、微弱的荧光,提供着照明。李奕辰一手拄着枯枝,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艰难前行,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
突然,前方小径转弯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和碎石上爬行。
李奕辰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岩壁,握紧了手中的枯枝(此刻这枯枝是他唯一的“武器”),凝神倾听,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拐角处的阴影。
悉索声时断时续,越来越近。借着岩壁荧光苔藓的微光,李奕辰看到,拐角处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仿佛会移动的“地毯”。
嗜血线虫!
李奕辰心中一凛。地图上标注的“血线虫巢,勿近”赫然浮现在脑海。血线虫,裂魂谷中令人闻之色变的细小妖虫,单体孱弱,但往往成千上万群居,嗜血如命,所过之处,血肉无存,只剩白骨。看这规模,虽然只是小股,但也有数百只之多,正沿着小径,向他所在的方向蠕动而来,暗红色的虫身在幽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前有虫群,后无退路。这小径狭窄,两侧是湿滑的岩壁,无处可避。
李奕辰额头渗出冷汗。若是全盛时期,他或可凭借身法快速通过,或动用符箓、厌胜钱驱散。但此刻,他重伤在身,行动迟缓,厌胜钱已失,短剑丢失,面对这嗜血虫群,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虫群越来越近,悉索声清晰可闻,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奕辰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小径一侧的岩壁上。那里,距离地面约一人高的位置,有一道横向的、深深的裂隙,裂隙边缘,生长着一丛颜色格外暗沉、几乎呈紫黑色的苔藓。而在这丛苔藓下方,岩壁的凹坑里,隐约堆积着一些灰白色的、仿佛是某种动物(或人?)的细小骨骼碎片,以及几片干枯的、呈现出不自然暗蓝色的叶子。
“腐骨苔?伴生蓝枯叶?”李奕辰脑中飞快闪过家族杂记中关于裂魂谷一些特殊毒物的记载。腐骨苔,性极阴寒,散发微弱腐毒,寻常生灵避之不及。而蓝枯叶,更是剧毒,但其燃烧的烟雾,对血线虫等嗜血妖虫有极强的驱避作用,只是烟雾本身也对生灵有害。
来不及细想,虫群已至眼前数尺!李奕辰猛一咬牙,强提最后一丝气力,用枯枝迅速从岩壁上刮下大片腐骨苔和那几片蓝枯叶,也顾不得毒性,将它们揉搓在一起,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块包裹骨笛的、相对干燥的布条(骨笛被他快速取出握在手中),将揉碎的腐骨苔和蓝枯叶碎屑紧紧包裹,又从破烂的衣袍上撕下一缕布条,将其绑在枯枝顶端。
紧接着,他右手并指,体内那缕微弱的、带着阴煞属性的真气艰难运转,尝试引动空气中的稀薄灵气——不,是尝试引动周围浓郁的阴煞之气!真气微弱,无法凭空生火,但或许可以“点燃”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