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锁定枯枝顶端那团布包,意念集中,试图将真气转化为一丝灼热——这对他此刻的状态而言,难如登天。真气运转滞滞,经脉刺痛,但他别无选择。
也许是生死关头的潜能爆发,也许是此地阴煞之气对他这缕同源真气的“呼应”,枯枝顶端的布包,竟然真的“嗤”的一声,冒出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带着刺鼻腥臭气息的火苗!火苗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确实点燃了布条和其中的腐骨苔、蓝枯叶!
暗绿色的火苗舔舐着布包,迅速引燃了里面的腐骨苔和蓝枯叶碎屑。一股浓密的、带着刺鼻辛辣和腐臭气味的灰蓝色烟雾,猛地升腾而起,迅速在小径前方弥漫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血线虫群正好涌至烟雾边缘。
“嗤嗤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传来。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只血线虫,一接触到那灰蓝色烟雾,便如同被滚油泼中,身体剧烈蜷曲、挣扎,暗红色的体表迅速变黑、干瘪,转眼间就失去了生机,化作一地焦黑的残渣。后面的虫群仿佛遇到了天敌,发出尖锐的嘶鸣(虽然细微,但汇聚成一片),潮水般向后退去,在烟雾边缘逡巡不前,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有效!李奕辰心中一喜,但不敢怠慢。他强忍着烟雾刺鼻的气味(这烟雾对他也有害,吸入少许便觉头晕眼花,胸口烦闷),将燃烧的枯枝向前伸了伸,灰蓝色烟雾更加浓郁,逼得虫群又后退了数尺。
他趁机,一手用燃烧的枯枝在前开路,驱散烟雾笼罩范围内的血线虫,一手扶着岩壁,强忍着眩晕和虚弱,加快脚步,从虫群让开的狭窄通道中,踉跄着冲了过去!
虫群在烟雾后嘶鸣涌动,却不敢靠近。李奕辰不敢停留,一直冲出数十丈,拐过两个弯,直到身后的悉索声和虫群嘶鸣再也听不见,空气中刺鼻的烟雾也渐渐被流动的煞气吹散,他才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齐流,胸口如同火烧。
那蓝枯叶的毒烟,虽被他刻意屏息,依旧吸入少许,此刻毒性发作,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本就沉重的伤势似乎又恶化了几分。但他顾不上这些,至少,暂时摆脱了血线虫的威胁。
喘息了好一会儿,毒性带来的不适才稍微缓解。他低头看向手中,枯枝顶端的布条和毒草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焦黑的灰烬。而那半截骨笛,一直被他紧紧攥在左手,冰冷的触感传来,方才危急关头,他甚至没来得及将其重新收起。
他正要将骨笛包好收起,目光无意中扫过骨笛断裂的茬口,动作忽然一顿。
只见那原本粗糙不平的黑色断茬处,此刻,竟隐隐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光点,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而骨笛身上那些扭曲的图案,似乎也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虽然依旧难以辨认,但那种阴冷、怨恨的气息,似乎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活跃”了?
是错觉?还是因为刚才自己动用那缕阴煞真气,引燃毒草时,无意中刺激了这骨笛?亦或是……这骨笛本身,就在吸收周围环境中的阴煞之气,或者……在感应着什么?
李奕辰心中一凛。这骨笛,绝非善物。暗河中的恐怖存在,灰衣人诡异的“复活”与袭击,皆与此物脱不开干系。自己将其带在身上,恐怕祸福难料。
但此刻丢弃,似乎也非明智之举。一来,此物或许还有用(比如关键时刻扰乱敌手,或作为研究线索);二来,贸然丢弃,是否会引发不可测的后果(比如被其“主人”感应到,或吸引来其他邪物)?三来,他心中隐隐有种感觉,这骨笛似乎与他体内的封灵砚,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联系,并非直接的共鸣,更像是一种……“食物”与“食客”之间的微妙感应?封灵砚的悸动,似乎对这骨笛散发的气息,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求”与“排斥”并存?
这感觉玄之又玄,难以捉摸,却让李奕辰不敢轻易处置此物。他犹豫片刻,还是用布条将其重新包裹严实,塞入怀中,与封灵砚隔开,但心中已然对其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
休息片刻,待头晕和咳嗽稍缓,李奕辰再次挣扎着站起,拄着已烧焦一截的枯枝,继续沿着小径向下。经此一遭,他更加小心,五感提升到极致,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
小径越来越陡峭,也越来越狭窄,有时甚至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周围的煞气愈发浓郁,空气中开始飘荡起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能见度降低。湿滑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颜色更加诡异、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菌类,有些甚至呈现出妖艳的荧光,一看便知含有剧毒。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小径似乎走到了尽头,连接着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和低矮扭曲灌木的谷地。谷地中,灰黑色的雾气更加浓郁,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而在雾气深处,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声音沉闷,仿佛来自地下。
按照地图标记,采药小道会穿过这片谷地,继续向裂魂谷深处延伸。而那片水域,或许就是地图上标记的、需要留意的“水源”。
李奕辰站在小径出口,望着前方浓得化不开的灰黑雾气,眉头紧锁。这雾气的浓度和其中蕴含的阴煞之气,远超之前所经之处。盲目前行,危险极大,极易迷失方向,或遭遇雾中隐藏的邪祟。
他取出兽皮地图,再次确认。地图上,这片谷地被简单标注为“雾瘴谷”,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骷髅头标记,注解是“雾浓,多幻,慎行”。而在谷地边缘,靠近水流的方向,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用虚线圆圈标记的点,旁边小字写着“石穴,暂避”。
“石穴……”李奕辰目光微亮。若能找到这个前人标注的、可供暂避的石穴,或许能稍作休整,等这浓雾稍散,或者摸清情况后再作打算。
他仔细辨认方向,地图上标记的石穴,似乎在谷地西侧边缘,靠近一处较大的岩石背阴面。他握紧枯枝,将感官提升到极限,小心翼翼地踏入浓雾之中。
雾气冰冷潮湿,粘在身上,带来一种滑腻的不适感。能见度不足一丈,四周皆是灰蒙蒙一片,只有脚下崎岖不平的地面和偶尔出现的扭曲灌木黑影。流水声似乎从左侧传来,更加清晰,但也更加沉闷,仿佛那水流并非在地上,而是在地下深处涌动。
李奕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用枯枝探路,生怕踩空或触发什么陷阱。浓雾不仅遮挡视线,似乎还能干扰感知,连听觉都变得有些模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的呜咽,也显得缥缈不定。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黑影。靠近了才发现,是一块高达数丈的灰黑色巨石,突兀地矗立在谷地中。巨石底部,背对着水流方向(即西侧),果然有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就是这里了。”李奕辰心中一喜,但并未放松警惕。他先在外围仔细观察了片刻,又用枯枝拨弄洞口周围的藤蔓和碎石,确认没有野兽巢穴或人为陷阱的痕迹,这才小心翼翼地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狭窄,但进入后,内部空间比想象中稍大,约有丈许见方,高度可容人站立。洞内干燥,空气虽然带着尘土和霉味,但比外面浓郁的煞气雾气好了许多。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粗糙痕迹,地面相对平整,角落还堆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枯草,似乎曾是前人铺就的简陋床铺。最让李奕辰惊喜的是,洞壁一角,竟然有一个用石块粗糙垒砌的、小小的神龛状凹陷,里面空空如也,但石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似乎曾经供奉过什么。
“看来,这里确实是前人开辟的临时避难所。”李奕辰稍稍松了口气。有这样一个相对安全、干燥、可遮风挡雾(煞)的容身之所,对他此刻的状况而言,已是雪中送炭。
他立刻动手,用枯枝和洞内现成的碎石,将狭窄的洞口尽量堵住、遮掩,只留下通风的缝隙,防止雾气涌入,也避免被外界轻易发现。然后,他瘫坐在那堆枯草上,背靠冰冷的石壁,再也支撑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伤口,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包用油纸包裹的肉干。肉干早已发硬,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和霉味,但对饥肠辘辘、体力耗尽的他而言,不啻于珍馐美味。他撕下一小块,费力地咀嚼、吞咽。又取出那几块黯淡的下品灵石,握在掌心,尝试汲取其中残存的、微薄的灵气。
灵石中的灵气稀薄且驳杂,汲取起来效率低下,但对此刻油尽灯枯的他而言,依旧是难得的补充。随着一丝丝微弱的、带着土石属性的灵气渗入经脉,与那缕阴煞真气缓慢交融(过程依旧痛苦),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总算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他不敢过多汲取灵石,以免暴露气息。稍作恢复后,他撕下衣襟相对干净的内衬,重新包扎了脖颈和左肩的伤口,又处理了身上其他细小的划伤。没有药物,只能用清水(取自水囊,早已不多)简单擦拭,聊胜于无。
做完这一切,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不敢沉睡,在这等绝地,沉睡便意味着将性命交予未知。他盘膝坐好,背靠石壁,将枯枝横在膝上,怀中紧握着那枚破损的金属片(骨笛和封灵砚让他不敢轻易触碰),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浅层的、保持警惕的调息状态。
洞外,浓雾弥漫,流水呜咽。洞内,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缓慢的呼吸,以及胸口封灵砚那持续不断的、冰火交织的微弱悸动。
他不知道这石穴能庇护他多久,不知道外面的雾瘴何时散去,更不知道沿着采药小道继续深入,前方还有多少凶险在等待。黑风涧的传送阵,是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但至少,此刻,他活了下来,并且找到了一处暂时的栖身之所。这就够了。
黑暗中,李奕辰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深处,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焰,静静燃烧。他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粗糙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与前路的渺茫。怀中的骨笛,在布料的包裹下,那暗红的微光,似乎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又或是……某种无声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