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风声。从岩缝通道的深处,从那被称为“黑风涧”的方向,穿透曲折的岩壁,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不是普通的风啸,而是如同无数根被拉紧的琴弦在黑暗中震颤,夹杂着凄厉的尖啸、沉闷的低吼、以及若有若无的呜咽与哭泣。声音时而高亢,仿佛近在咫尺,时而低沉,恍若远在天边,在狭窄的通道中反复折射、回荡,营造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置身于万千鬼蜮之间的错觉。
这便是“黑风涧”的风。不祥,邪异,仅仅是声音,便足以摧垮常人心智。
李奕辰背靠冰冷的岩壁,坐在通道拐角相对平坦的一块凸起岩石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并非在沉睡,而是在与无边的虚弱和剧痛抗争,同时,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以恢复几乎油尽灯枯的精力。
暗金色碎片紧贴额头,那温凉中带着一丝奇异温热的感觉,如同清冽的泉水,缓缓沁入他因透支而刺痛欲裂的识海,带来些许慰藉。胸口的封灵砚,在碎片的压制下,虽然依旧传来冰火交织的悸动和隐痛,但至少不再有失控之虞。怀中的骨笛,则彻底沉寂,仿佛一块真正的死物枯骨。
方才在河床边,绝境之下激发碎片威能,瞬间震慑、灭杀数十石蛰虫,惊退虫潮,看似神异,代价却远超预期。那不仅仅是心神和真气的枯竭,更仿佛抽走了他生命本源中的一丝活力,留下了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如同身体被掏空了一部分。此刻,他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隐痛,经脉中那缕微弱的真气,更是细若游丝,几乎难以感应。
他必须休息,哪怕只是恢复一丝行动的能力。
然而,那从通道深处传来的、呜咽不休的黑风之声,却如同无形的爪子,不断搔刮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真正沉静。风声之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混乱、暴戾、充满负面情绪的力量,试图钻进他的耳朵,侵蚀他的心神。若非有暗金色碎片贴在额头,散发出那奇异的、安抚神魂的温热感,他怀疑自己此刻早已被这风声引动心魔,陷入癫狂。
时间,在这昏暗、曲折、风声呜咽的岩缝通道中,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或许已有半个时辰,李奕辰终于感到那令人绝望的虚弱感,稍稍退去了一丝。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体内空空如也,但至少,手脚恢复了些许力气,眼前的黑暗和眩晕也逐渐消退。
他缓缓睁开眼睛,岩缝中昏暗的光线让他瞳孔微缩。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粗糙潮湿的灰黑色岩壁,布满了常年风化形成的沟壑和滑腻的苔藓。头顶是高耸挤压的岩层,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霉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铁锈的腥气,与风声中的呜咽混合,令人极度不适。
他必须离开这里。这条采药小道,绝非久留之地。风声越来越清晰,意味着他距离黑风涧越来越近,也意味着危险可能随时降临。而且,这里环境闭塞,一旦前后被堵,便是绝地。
挣扎着站起身,五脏六腑传来移位般的绞痛,让他闷哼一声,扶住岩壁才稳住身形。他收起贴在额头的暗金色碎片,重新贴身藏好。碎片离开额头,那安抚神魂的温热感顿时减弱,呜咽的风声带来的烦躁和心悸感立刻清晰了许多。他皱了皱眉,强忍不适,拄着那根枯枝(方才投掷出去,又被他冒险捡回,此刻更是残破),开始沿着岩缝通道,向着风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前进。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曲折向上,时而狭窄需侧身挤过,时而稍宽可容人直立。地面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湿滑的苔藓,稍有不慎便会滑倒。李奕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枯直在前方探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风声是唯一的背景音,但那声音中蕴含的混乱与负面情绪,却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影响他。时而,他仿佛听到风中夹杂着熟悉的呼唤,时而,又似有凄厉的惨叫在耳边炸响,时而又变成低沉怨毒的窃窃私语。他知道,这些都是黑风侵蚀心神产生的幻觉,紧守灵台一点清明,靠着碎片残留在神魂中的一丝温热,以及坚韧的意志,强行将这些杂念摒除。
如此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通道开始变得相对宽阔,风声也愈发清晰凄厉,仿佛就在前方拐角之外。空气中的铁锈腥气更加浓郁,还混合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硫磺般的刺鼻气味。岩壁上的苔藓颜色也发生了变化,从暗绿色变成了暗红色,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仿佛被鲜血浸染,又像是某种矿物析出。
李奕辰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黑风涧,恐怕不远了。
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除了呜咽的风声,前方似乎还隐隐传来一种细微的、如同砂砾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硬物刮擦岩石的“咔哒”声。
有东西!就在前面!
他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岩壁凹陷的阴影里,缓缓向前挪动,直到拐角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内窥探。
拐角之后,通道豁然开朗,形成了一个约莫数丈方圆的、天然形成的石窟。石窟不算大,但比起狭窄的通道已是宽敞许多。石窟顶部有数道裂隙,透下些许晦暗的天光,勉强照亮内部。然而,映入李奕辰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石窟的地面,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如同骨粉般的物质,夹杂着许多碎裂的细小骨骼,有人形的,也有兽形的,更多的是难以辨认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腐朽和腥臭气息。而在石窟中央,靠近另一侧出口(那里风声最烈,显然是通往黑风涧的路径)的位置,赫然盘踞着三只怪物!
那并非石蛰虫,而是三只形似巨蝎、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几丁质甲壳的怪物!每一只都有牛犊大小,头部狭长,口器狰狞,复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一对巨大的、如同镰刀般的暗红色螯肢高举在身前,尖端锋利,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它们的尾部并非蝎子的毒钩,而是分成了数条如同骨鞭般的、布满倒刺的暗红色长尾,在空中缓缓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其中一只,正用一只螯肢,慢条斯理地刮擦着地面的一块岩石,发出“咔哒”的轻响,那岩石在它螯肢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切碎。
“赤蝎魔?!”李奕辰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宗门杂书上看过的、关于裂魂谷凶物的零星记载。赤蝎魔,裂魂谷中层区域较为常见的群居妖物,甲壳坚硬,力大无穷,螯肢锋利可断金石,尾部骨鞭灵活歹毒,能喷射带有腐蚀和麻痹双重效果的毒液。单体实力约相当于炼气后期修士,且往往成群出没,极难对付。
眼前这三只,堵住了通往黑风涧的必经之路!看它们悠闲的样子,似乎将这里当做了巢穴或狩猎的据点。地上那厚厚的骨粉和碎骨,恐怕就是被它们拖来享用后的猎物残骸。
李奕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一只赤蝎魔,以他全盛时期炼气六层的修为,配合法器符箓,或许还能周旋一二。如今他重伤濒死,修为几乎全废,手中只有一根破树枝,面对三只相当于炼气后期的赤蝎魔,简直是十死无生!
退回去?退回河床?且不说河床可能有残余的石蛰虫或其他危险,就算没有,退回枯木林,也意味着前功尽弃,在黑风涧外徘徊,同样危险重重,且找不到离开裂魂谷的其他路径。
绕路?这石窟似乎是通道的唯一开阔处,两侧岩壁陡峭湿滑,布满暗红色的诡异苔藓,难以攀爬。而且,谁敢保证岩壁上没有隐藏其他的赤蝎魔?
前进,是几乎必死的三只赤蝎魔。后退或绕路,是未知的、可能同样致命的危险,且意味着放弃近在咫尺的黑风涧和可能存在的离开希望。
绝境,再次以更残酷的方式,摆在了他的面前。
李奕辰背靠冰冷的岩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和绝望无济于事,唯有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仔细观察着石窟和三只赤蝎魔。石窟不大,三只赤蝎魔几乎占据了中央位置,想要不惊动它们通过,几乎不可能。赤蝎魔甲壳坚硬,自己的枯树枝恐怕连它们的甲壳都难以刺穿。速度?赤蝎魔看似笨重,但短距离爆发力极强,那尾部骨鞭更是灵活如蛇。毒液?沾之即腐,触之即麻。
硬拼,毫无胜算。智取?有什么可利用的?
他的目光扫过石窟地面厚厚的骨粉,扫过岩壁上暗红色的苔藓,扫过顶部透下天光的裂隙……最终,落在了三只赤蝎魔身上。它们似乎并未发现他,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警戒,但并未表现出特别的焦躁。其中一只在刮擦岩石,另一只用螯肢扒拉着地面的骨粉,似乎在翻找什么,还有一只则相对安静,尾部骨鞭缓缓摇曳,幽绿的复眼不时扫过石窟入口和通往黑风涧的出口。
等等……出口!李奕辰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风声最烈、显然是通往黑风涧的出口。那是一个比入口稍窄的洞口,高约丈许,宽约五六尺,洞内幽暗,风声凄厉,不断有阴冷的气流裹挟着淡淡的黑雾(?)从中涌出。赤蝎魔似乎对那出口涌出的、夹杂着黑雾的气流,隐隐有些忌惮,虽然堵在附近,但并未太过靠近洞口,似乎那洞口中有什么让它们感到不安的东西。
黑风涧的黑风?难道这赤蝎魔,也畏惧黑风的侵蚀?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李奕辰脑海中迅速成型。风险极大,成功率极低,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行得通的方案。
利用赤蝎魔对黑风(或洞口涌出的东西)的忌惮,制造混乱,引开或暂时困住它们,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冲过石窟,闯入那黑风呼啸的洞口!
如何制造混乱?赤蝎魔甲壳坚硬,感官敏锐,普通声响或小动作难以引开它们。需要足够有“吸引力”,或者足够有“威胁”的东西。
他有什么?枯树枝?肉干碎屑?下品灵石?这些对赤蝎魔而言,恐怕毫无吸引力。
骨笛?此物邪异,或许能吸引赤蝎魔,但更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且骨笛似乎对赤蝎魔这种妖物并无特殊克制。
封灵砚?此物与他血脉相连,且状态不稳,更不可能作为诱饵。
暗金色碎片?此物神异,能震慑石蛰虫,或许对赤蝎魔也有影响。但碎片是他目前保命和压制封灵砚的关键,且动用代价巨大,方才一次激发就让他几乎虚脱,此刻再来一次,恐怕未伤敌,自己就先倒下了。而且,碎片是否能对赤蝎魔产生同样效果,还是未知数。万一无效,或者效果微弱,他连最后的手段和依仗都失去了。
还有什么?李奕辰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再次掠过地面厚厚的骨粉,掠过岩壁……忽然,他眼神一凝。
岩壁上,那些暗红色的、甚至有些呈现紫黑色的苔藓,在晦暗的光线下,隐隐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如同血痂般的暗沉光泽。一些记载闪过脑海:裂魂谷中,有些特殊的妖植或矿物,会与谷中阴煞之气结合,产生变异,往往带有剧毒或强烈的腐蚀性……
他小心翼翼地,用枯枝的尖端,从身旁的岩壁上,极其轻微地刮下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苔藓。苔藓入手湿滑,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他不敢用手直接触碰,用枯枝挑着,缓缓送到眼前。仔细观察,这苔藓并非单纯的植物,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极细微的、暗红色的晶状颗粒,在微弱光线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他尝试着,将枯枝尖端沾着苔藓的部分,轻轻触碰旁边岩壁一块凸起的、颜色较浅的石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被苔藓触碰到的岩石表面,竟然冒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青烟,岩石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出一个小小的、焦黑的凹陷!
剧毒!而且带有强烈的腐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