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鼓起残存的气力,向着洞口爬去。拨开洞口堆积的、已经风化酥脆的骨骸(触手冰冷,带着一种奇异的滑腻感),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尘土、霉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洞口内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岩穴。李奕辰侧着身体,艰难地挤了进去。
岩穴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相比于外面狂暴的黑风和彻骨的冰寒,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温暖”和“安静”。风声被岩石阻隔,变得极其微弱,只有隐约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岁月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金属锈蚀的味道。
李奕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摸索着,从怀中(衣物早已破烂不堪,东西全靠塞在怀里和贴身存放)掏出那块暗金色碎片。碎片在绝对的黑暗中,依旧没有任何光亮,但紧贴皮肤,那温热的触感却如此真实,如同寒夜中的火种。
借着碎片那微弱但恒定的温热,他勉强恢复了一丝力气和精神,开始摸索着处理伤势。首先,是脱臼的左臂。他靠在岩壁上,用右手摸索着左肩关节,找准位置,一咬牙,猛地向上一托!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伴随着剧痛,左臂恢复了原位,但随之而来的酸麻和刺痛,让他几乎晕厥过去。他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涔涔。
接着,他撕下身上仅存的、还算干净的布条(从里衣上),用牙齿配合右手,艰难地将几处较深的伤口包扎起来。没有药物,只能简单止血。冻伤的部位,只能靠摩擦和体温慢慢恢复。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胸口的碎片温热依旧,但身体和神魂的损耗,已到极限。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调息,哪怕只是恢复一丝真气,否则伤势恶化,寒气侵体,必死无疑。
然而,此地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且混杂着黑风的阴寒邪气,根本不适合修炼恢复。他握着那几块早已废掉的下品灵石,徒劳地尝试汲取,却毫无反应。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不顾一切,冒险尝试引导黑风中那混乱的阴寒气息入体(那无异于饮鸩止渴)时,他摸索地面的右手,忽然触碰到了一块冰冷坚硬、边缘锋利的东西。
不是骨头。骨头的触感是酥脆或滑腻的。这东西,冰冷,坚硬,带有明显的棱角,像是……金属?或者石头?
李奕辰心中一动,强打起精神,用右手仔细摸索。触手所及,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锋利的片状物。他将其捡起,凑到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但似乎能凭触感和碎片那微弱的温热感应到轮廓)。质地坚硬冰凉,非金非石,表面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将这片状物贴近胸口的暗金色碎片。碎片没有任何反应,说明此物与碎片无关。但此物出现在这骨骸堆积的岩穴中,或许……
他继续在身周摸索。很快,又触碰到几样东西:一根细长的、似乎是金属条的东西,一端弯曲;几块圆形的、中间有孔的、像是钱币的东西,但材质不明;还有一些细碎的、像是陶瓷或骨片的碎屑。
这岩穴……似乎并非天然形成,或者,至少曾经有人(或别的什么存在)在此停留过!这些零碎的物件,就是证据!
这个发现,让李奕辰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重新燃起一丝微光。他强忍着剧痛和虚弱,开始更加仔细地摸索这个不大的岩穴。
岩穴约莫丈许见方,顶部低矮,需弯腰站立。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尘土和碎骨。他手脚并用,如同盲人摸象,在尘土和碎骨中仔细翻找。
除了刚才找到的金属片、金属条、不明钱币和碎屑,他又陆续摸到了一些东西:一个似乎是玉质、但早已碎裂、灵气全无的小瓶(或许曾经装着丹药);半截锈蚀严重的、似乎是短剑的剑尖;几块颜色暗沉、像是某种矿物但毫无灵气波动的石头;以及……一张近乎腐朽、一碰就碎、似乎是被某种皮革制成的、残破的碎片,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刻痕。
李奕辰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残破的皮革碎片捧在手中,凑到胸口暗金色碎片旁,试图“看”清上面的刻痕。碎片依旧没有发光,但他凭借着指尖的触感和那微弱温热带来的、对周围环境极其模糊的感应,勉强分辨出,皮革碎片上,似乎用某种黯淡的、近乎消失的颜料,勾勒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以及几个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符文。
是地图的残片?还是某种记录?
他心中狂跳,但随即又冷静下来。碎片太小,信息残缺,而且近乎腐朽,根本无法提供有效信息。而且,就算这真的是地图,也未必是裂魂谷的地图,更未必指向那古传送阵。
他将这张残破的皮革碎片小心地收好(虽然一碰就碎,但他还是用布片包了起来),又检查了一下其他找到的物件。玉瓶已碎,里面空空如也。短剑剑尖锈蚀严重,毫无灵性。那些矿石也感觉不到任何灵气。似乎都是一些无用的、被岁月侵蚀的遗物。
希望,似乎再次落空。
李奕辰颓然地靠在岩壁上,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难道,真的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岩穴之中,如同外面那无边白骨一样,成为黑风涧的又一具枯骨?
不!他不甘心!
他猛地睁开眼(虽然眼前依旧一片黑暗),再次将手伸入怀中的暗袋,紧紧握住了那枚暗金色碎片。碎片温热的触感,如同最后的慰藉。
忽然,他心中一动。碎片能压制封灵砚,震慑骨笛,甚至能对抗黑风中的邪念,本身又来历神秘……它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作用?比如……感应灵气?或者,感应与它同源的东西?
这岩穴中虽然灵气稀薄,但这些遗物能留存至今,或许本身材质特殊,或许曾承载过灵气,只是岁月太久,灵气散尽了。但碎片或许能有所感应?
他尝试着,将意念集中在手中的碎片上,不是去“激发”它那恐怖的震慑之力(他也没有力气再激发了),而是试图去“感受”碎片本身,以及通过碎片,去“感受”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当他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浸于碎片那温热的触感和沉寂的本质时,他仿佛“看到”(并非真的看到,而是一种奇异的感知)了碎片内部,那无穷无尽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暗纹,在绝对沉寂的黑暗中,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古老、苍茫、仿佛能包容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淡淡的“场”。
在这种“场”的笼罩下,周围的环境,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是一种对物质本质、对能量残留的微弱感应。
他“感觉”到了身下厚厚尘土和碎骨中蕴含的、微弱的死亡与腐朽的气息;感觉到了岩壁本身的、冰冷坚硬的质感;感觉到了从洞口缝隙渗入的、那冰寒而混乱的黑风气息;也感觉到了……在他身前不远处,那堆他刚刚翻找过的、近乎朽烂的骨骸下方,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但异常“凝聚”的、与周围死亡腐朽气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存在”非常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几乎随时会熄灭,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活性”,仿佛沉睡的火山,又像是被冰封的火焰。
李奕辰心中一震,立刻从那种玄妙的感应中退出。他挣扎着挪动身体,来到那堆骨骸前,用右手(左臂依旧无力)小心翼翼地拨开表面的碎骨和尘土。
骨骸早已酥脆,一碰就化为齑粉。在骨粉的下方,泥土之中,露出了一个约莫拳头大小、被某种暗红色、干涸如血块般的物质包裹着的、不规则凸起。
李奕辰小心翼翼地剥开那暗红色的、坚硬如石的血块(或许是凝固的血浆混合了泥土和矿物质),露出了里面包裹的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暗沉青铜色、布满绿色铜锈、形状不规则的……金属残片。残片边缘参差不齐,仿佛是从某个更大的整体上崩碎下来,表面布满了细密而古朴的纹路,纹路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
这金属残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然而,当李奕辰的手指触碰到它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岸的、金铁交鸣般的颤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震荡!
与此同时,他胸口的暗金色碎片,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前所未有的灼热!不再是温润的温热,而是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的灼热!烫得他胸口皮肤一阵刺痛!
而怀中的骨笛,也再次剧烈震颤起来,这一次,不再是畏惧或渴望,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悲伤、怨毒、以及难以言喻的共鸣的复杂情绪,透过布包,清晰地传递到李奕辰的感知中!
这片看似破败的青铜残片……竟然同时引动了暗金色碎片和骨笛,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李奕辰强忍着胸口的灼痛和心中的惊骇,将这片青铜残片捡了起来。入手沉重,冰寒刺骨,仿佛握着万载玄冰,与暗金色碎片的温热截然相反。残片上那些古朴的纹路,在碎片散发的、奇异的感知“场”中,似乎隐隐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泽,仿佛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沉睡的火焰。
这残片……究竟是什么?为何会与暗金色碎片、骨笛产生共鸣?它为何会被深埋在这黑风涧深处的岩穴骨骸之下?它与这遍地白骨,与这蚀骨黑风,与裂魂谷深处的秘密,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李奕辰握着这块冰冷沉重的青铜残片,感受着胸口碎片传来的灼热和怀中骨笛的震颤,目光投向了岩穴外,那风声呜咽、白骨森森的无边黑暗。
这黑风涧,埋葬的不仅仅是无数生灵的枯骨,似乎,也埋葬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古老的……秘密。
而这块偶然发现的青铜残片,或许,就是揭开这秘密的一角,也是他在这绝境之中,找到的又一缕……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