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声源自灵魂深处的、金铁交鸣般的颤音,在李奕辰脑海中缓缓回荡、消散,余韵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近乎枯竭的心神中,荡开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胸口的灼热感渐渐褪去,暗金色碎片恢复了那恒定的温热,仿佛刚才的剧烈反应只是幻觉。但李奕辰知道不是。碎片传递出的那种灼热,以及此刻依旧清晰残留的、与手中青铜残片之间若有若无的、如同共鸣般的微弱联系,都在告诉他,这枚看似破败的青铜残片,绝非寻常之物。
骨笛的震颤也平息了,重新归于冰冷的沉寂,但李奕辰能感觉到,那沉寂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悲伤又似缅怀的“情绪”。
他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下,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紧紧握着那块冰冷的青铜残片。残片不大,却异常沉重,仿佛握着的不是金属,而是一小截凝固的山岳。冰冷刺骨,与暗金色碎片的温润截然相反。指尖传来的寒意,几乎要将血液冻结,但他没有松手。
借着胸口碎片带来的微弱温热和那奇异的感知“场”,他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残片。残片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是撕裂般的参差断口,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铜锈,在碎片的感知中,这些铜锈下,隐约浮现出细密繁复到极点的古朴纹路。纹路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充满了古老苍茫气息的符号与图案的组合,彼此勾连缠绕,构成了一个残缺的、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道理”的图卷。
而在这些纹路的某些节点,特别是断口附近,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痕迹。在碎片的感知中,这些暗红痕迹,散发着与周围死亡腐朽气息迥异的、微弱却凝练的“活性”,冰冷、沉重,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的、仿佛沉睡的“灼热”。这感觉极其矛盾,就像冰冷的火焰,或是燃烧的寒冰。
“血?还是别的什么?”李奕辰心中猜测。这暗红痕迹,与残片本身的青铜质地、与铜锈、与纹路,都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嵌”在其中,仿佛本就是残片的一部分,经历了无尽岁月,仍未彻底消散。
他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真气(勉强从几乎干涸的经脉中挤出的),注入青铜残片。
毫无反应。残片冰冷依旧,纹路黯淡,那些暗红痕迹也毫无变化。仿佛他注入的不是真气,而是一缕微风。
他又尝试用精神力去接触、去感知。精神力刚触及残片表面,立刻感到一股深沉如海的冰冷与死寂,将他的精神丝线无情地“冻僵”、排斥。若非胸口碎片传来一丝温热护住心神,这一下接触,就足以让他神识受创。
“无法用常规方法催动,也无法以神识探查……”李奕辰眉头紧锁。这残片,似乎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深沉的“休眠”状态,或者,它本就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碎片,其力量层次远超他现在所能理解、所能触及的范畴。
但碎片和骨笛的共鸣,又明确显示它与这两件神秘之物存在联系。特别是骨笛,那种悲伤、激动、怨毒混杂的情绪,仿佛这青铜残片,与骨笛的来源,有着极深的渊源。
“此地不宜久留……”李奕辰压下心中的种种疑惑和猜测。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恢复行动力,找到离开这黑风涧的路径,或者说,找到地图上标记的那座可能存在的“古传送阵”。
他小心翼翼地将青铜残片用布包好,贴身收起,与暗金色碎片分开放置。两块碎片靠近时,并未再产生剧烈反应,但李奕辰能隐约感觉到,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奇异的“引力”和“排斥”并存的状态,就像两块磁石的同极与异极。
收好青铜残片,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身。伤势依旧沉重,左臂虽然复位,但依旧剧痛无力,短期内无法使用。其他伤口只是简单包扎,冻伤遍布全身,内腑隐痛,真气枯竭,神识损耗严重。最麻烦的是,这岩穴虽能暂时躲避黑风直接吹拂,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稀薄却无孔不入的阴寒之气,长时间待下去,寒气侵体,伤势只会恶化。
必须找到办法恢复,至少恢复行动力和一点自保之力。
他再次检查了之前找到的那些遗物。玉瓶碎片、锈蚀剑尖、不明钱币、矿石、残破皮革……都没有任何灵气波动,似乎是彻底废弃之物。或许在漫长岁月前,它们的主人也曾试图在这里避难、疗伤,但最终未能逃脱化为白骨的命运。
希望,似乎再次渺茫。
李奕辰靠在岩壁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的剧痛和寒冷,意识又开始有些模糊。胸口的碎片温热,如同寒夜中的微光,维持着他最后一丝清明,但也仅此而已。没有灵气,没有丹药,没有食物,甚至连干净的水都没有,他拿什么来恢复?
难道真要像那些前人一样,默默无闻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岩穴之中,成为外面无边骨海的一部分?
不!他不甘心!青铜残片的出现,虽然带来了更多谜团,但也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告诉他此地并非绝对死地,或许还隐藏着其他秘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再次将意念集中在胸口碎片上,不是去催动,而是去“感受”,去“沟通”。之前碎片能帮他“感知”到青铜残片,或许,也能帮他“感知”到其他东西?比如……这岩穴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未被发现的、或许有用的东西?
他闭上眼,摒弃杂念,将心神沉入碎片那温热的触感和其散发的、奇异的感知“场”中。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看”,而是尝试着,将这种感知扩散开来,如同水波,缓慢地、仔细地扫过岩穴的每一个角落。
岩壁的冰冷、尘土的厚重、骨骸的死寂、空气中稀薄阴寒的气息……各种细微的、平时难以察觉的“信息”,通过碎片的感知“场”,模糊地反馈到他的意识中。
忽然,他“感觉”到了什么。
在岩穴最深处的角落,那堆最厚实的、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尘土和碎骨堆积的下方,似乎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洞”。不,不是真正的空洞,而是一种气息的“异常”。那里的“死亡”与“腐朽”气息,似乎比周围其他地方,要“淡”那么一丝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近乎消散的、带着某种“沉淀”感的、类似于“地脉余温”的气息。
这种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是在这种绝对寂静、绝对专注、借助碎片奇特意境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察觉。
那里……有什么?
李奕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和膝盖,一点点挪到那个角落。不顾左臂的剧痛,用右手开始小心地挖掘、清理堆积的尘土和碎骨。
尘土飞扬,碎骨在手下化为齑粉。挖掘了约莫半尺深,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块坚硬、平整、冰凉的东西。不是岩石的粗糙,而是某种人工打磨过的、光滑的表面。
他精神一振,加快了动作。很快,一块约莫两尺见方、颜色暗沉、近乎与周围尘土融为一体的石板,出现在他眼前。石板表面布满了灰尘,但依稀能看到上面刻画着一些模糊的、早已被岁月磨蚀的线条。
李奕辰小心翼翼地将石板上的灰尘拂去。借助碎片那微弱的感知,他“看”清了石板上的刻画。
那是一幅非常简单的、近乎孩童涂鸦般的线条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分辨出,画的似乎是一个人形(?)盘膝而坐,其头顶上方,有一团模糊的、如同漩涡般的图案,漩涡中心,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光亮”的标记。而在人形盘坐之处的下方,石板表面,似乎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仔细感知几乎无法发现的、浅浅的凹痕,凹痕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倒置的漏斗?或者说是某种汇聚的标记。
而在石板的一角,还刻着几个更加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字符。那不是李奕辰认识的任何文字,扭曲、古朴,充满了沧桑感,但笔画之间,隐隐与青铜残片上的某些纹路,有几分神似。
“这是……什么?修炼图示?还是某种……阵法?”李奕辰心中疑惑。人形盘坐,头顶漩涡,中心光亮,身下凹痕汇聚……这看起来,似乎是在描绘某种引气、聚气的法门?但为何刻画在这岩穴深处的石板之下?而且线条如此简陋模糊,字符也难以辨认。
他尝试着,将手按在石板中央、那人形盘坐的位置。触手冰凉,石板本身并无任何异常。他又尝试将一丝微弱真气注入,依旧石沉大海。
难道,只是前人无聊时刻下的涂鸦?或者,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早已失传的古老法门?
李奕辰不死心,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石板下方、那个极其细微的、漏斗状的浅凹痕上。这个凹痕太浅了,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凹痕,或许是关键。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浅凹痕。凹痕内壁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擦。他尝试着,将指尖按在凹痕中心,同时,将意念集中,试图感应。
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胸口的暗金色碎片,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这一次的悸动,并非指向青铜残片,而是隐隐指向了……他身下的石板,或者说,石板下方的……大地深处?
与此同时,他贴身存放的青铜残片,也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散发出更加深沉的寒意。
“地下?”李奕辰心中一动。他回忆着石板上的图示:人形盘坐,头顶漩涡(吸收?),中心光亮(汇聚点?),身下凹痕(地脉?汇聚之处?)。难道,这图示并非描绘从空气中引气,而是……从地下,从这黑风涧的地脉深处,汲取某种力量?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黑风涧死气弥漫,阴寒蚀骨,地脉之中又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引动更阴邪的死气入体就不错了。
但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可能,都值得尝试。而且,碎片和青铜残片的异动,似乎也在隐隐印证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忍着全身剧痛,艰难地调整姿势,按照石板上那简陋图示所示,盘膝坐了下来,正好坐在石板中央、那个浅凹痕的上方。
坐定之后,他才发现,这个位置似乎有些特殊。岩穴中无处不在的、稀薄却阴寒的黑风气息,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稍稍隔开了一丝,虽然依旧冰冷,但那种侵蚀神魂的混乱意念,似乎减弱了少许。是因为石板?还是因为下方那个浅凹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