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尝试着,将意念沉入丹田。丹田内空空如也,只有一缕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的真气(混合了原本的《玄阴诀》阴寒真气和谷中阴煞之气的残余),在气海中缓缓盘旋,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引导这缕真气?它太微弱了,连运行周天都做不到。从外界汲取?空气中只有阴寒死气,吸取入体等于自杀。
最后,他想到了石板图示,以及碎片和青铜残片的异动。或许……可以尝试沟通地脉?虽然听起来天方夜谭,但此刻别无他法。
他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将心神彻底沉静下来,不再去感应空气中混乱的阴寒气息,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下,集中在那个浅凹痕对应的位置,集中在大地深处。
一开始,什么都感应不到。只有无尽的冰冷、死寂、与厚重。仿佛在感应一块万载玄冰,又像是在感应一座巨大的坟墓。
但他没有放弃,靠着胸口碎片传来的温热维持心神清明,靠着青铜残片那冰冷的触感保持意识的凝聚,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向着那冰冷死寂的大地深处,发出微弱的、试图沟通的意念。
时间,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身体的剧痛、寒冷、饥饿、干渴,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意志。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放弃,意识几乎要沉入黑暗。
但胸口的温热,手中的冰冷,以及脑海中那“不能死”的执念,如同三根细丝,死死拽住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过去数个时辰。
就在李奕辰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
“咚……”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沉闷、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又仿佛来自自己灵魂深处的……脉动,被他捕捉到了。
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沉重、缓慢、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的“搏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又像是大地血脉的流淌。
这“脉动”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存在,若非他此刻心神沉静到了极致,若非有碎片和青铜残片那奇异的存在隐隐共鸣引导,他绝对无法察觉。
但这“脉动”的出现,却让李奕辰精神猛地一振!有效!这石板图示,这浅凹痕,并非无用!这黑风涧死寂的地脉深处,竟然真的还残存着一丝……“生机”?或者说,是某种与表面阴寒死气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深沉的力量?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感应、捕捉、乃至尝试“引导”这微弱脉动之中。
这过程极其艰难。那脉动沉重缓慢,且似乎被层层阴寒死气包裹、阻隔,难以触及。李奕辰只能凭借碎片带来的微弱感知和青铜残片那奇异的冰冷“锚定”效果,如同在无边泥沼中,用最细的丝线,去垂钓深渊之下的游鱼。
一次,两次,十次,百次……每一次尝试,都耗尽心神,却往往徒劳无功。那脉动时隐时现,难以把握。
但他没有放弃。这是唯一的希望。
终于,在他不知第多少次尝试,心神几乎耗尽,意识即将崩溃的刹那——
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微千万倍、沉重无比、带着一种奇异“温凉”感的、土黄色气流,仿佛穿透了无尽的地层和阴寒死气的阻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石板下的浅凹痕位置,或者说,从更深的地脉之中,被“牵引”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李奕辰盘坐的身体,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并非他已知的经脉),缓缓汇入他的丹田气海。
这缕土黄色气流,与《玄阴诀》的阴寒真气截然不同,也不同于黑风中的阴邪死气。它沉重、凝实、温凉,带着大地的浑厚与沉静,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一进入李奕辰那近乎干涸的丹田,就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融入他那缕微弱的灰黑色真气之中。
不,并非简单的融入。这缕土黄色气流,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净化”与“滋养”之力。李奕辰那缕混杂了阴煞之气的灰黑色真气,在与这土黄色气流接触的瞬间,其中的阴寒暴戾之意,竟然被稍稍“抚平”了一丝,虽然依旧阴寒,却多了一份厚重的底蕴,不再那么躁动不安。更重要的是,这缕土黄色气流本身,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一种极其精纯的、与灵气类似但本质似乎更加古老精纯的“能量”,迅速补充着他几乎枯竭的丹田,滋养着他破损的经脉和受创的内腑。
“呃……”李奕辰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爽到极致的闷哼。这种感觉,如同在沙漠中濒死之人,忽然饮下了一滴清泉,虽然不足以解渴,却带来了生的希望!
有效!真的有效!这石板图示,这浅凹痕,竟然真的能沟通地脉,引导出这奇异而精纯的土行之力!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量也稀少得可怜,但确确实实,是能够被吸收、能够滋养己身的、精纯而正面的能量!而且,似乎对化解、平复体内阴煞之气,也有微弱的效果!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收敛心神,全力维持着那微弱到极致的“感应”与“引导”,贪婪地汲取着这来自大地深处的、救命的“甘霖”。
一缕,两缕,三缕……土黄色的、温凉而厚重的气流,如同最纤细的溪流,缓慢却坚定地,从地脉深处被牵引而出,汇入他的丹田,融入他的真气,滋养他的身体。
虽然每一缕都微不可察,但积少成多。渐渐地,李奕辰那几乎熄灭的真气火种,重新稳定下来,甚至壮大了一丝。体内那无处不在的阴寒刺痛,似乎也因为这土行力量的滋养和“抚平”,而稍有缓解。最明显的是内腑的绞痛和经脉的灼痛,在这温凉厚重的气流滋养下,如同被轻柔地按摩,痛楚明显减轻。
当然,这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或许吸纳数个时辰,也抵不上平时打坐一刻钟的效果。而且,这种“沟通”极其消耗心神,他必须全神贯注,稍有松懈,那微弱的联系就可能中断。
但,这已经是绝境中的曙光!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再去想青铜残片的秘密,不去想骨笛的诡异,不去想封灵砚的隐患,甚至暂时不去想如何离开这黑风涧。此刻,他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这缓慢而坚定的、从大地深处汲取生机的过程之中。
岩穴之外,黑风依旧在幽深的涧底呼啸呜咽,卷起漫天骨粉,如同白色的雪暴。无尽的枯骨沉默地堆积,诉说着岁月的残酷与生命的脆弱。
岩穴之内,一片黑暗死寂。只有少年盘坐的身影,如同亘古的雕像,与身下冰冷的石板、与大地深处那微弱却古老的脉动,连接在了一起。胸口,暗金色碎片散发着恒定的温热;怀中,青铜残片冰冷沉寂;腰间,骨笛无声。三件神秘之物,在这绝地幽穴之中,陪伴着少年,进行着一场与死亡赛跑的、缓慢而坚定的复苏。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李奕辰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枯竭的丹田中,那一缕真气,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之前的灰黑孱弱,而是多了一丝厚重的土黄之意,变得凝实了些许。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眼中虽然依旧布满血丝,疲惫不堪,但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已经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与希冀。
伤势远未恢复,真气依旧稀少,但至少,他暂时稳住了情况,恢复了一丝行动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在这绝地之中,汲取能量、缓慢恢复的方法!
他低头,看向身下那块简陋的石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刻画这石板的前人,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最终是否葬身于此,都无疑在此地,为后来者留下了一线生机。这份馈赠,在这死亡绝地,显得尤为珍贵。
“多谢。”李奕辰对着石板,低声道。声音干涩沙哑,在寂静的岩穴中轻轻回荡。
他小心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左臂依旧疼痛无力,但已不像之前那般完全无法动弹。其他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流血已止,冻伤也因为真气的微弱运转和地脉之气的滋养,缓和了一些。
他必须离开这里了。虽然这里相对安全,能汲取地脉之气恢复,但速度太慢,而且此地绝非久留之地。他需要找到地图上标记的“风眼”,找到那座可能存在的古传送阵。
将石板上的尘土重新掩埋好(或许以后还有用),又将那些零碎的遗物(玉瓶碎片、锈蚀剑尖等)仔细查看一遍,确认再无其他发现后,李奕辰将它们留在原地。他只带走了那张残破的、绘有模糊线条的皮革碎片,以及最重要的——那枚神秘的青铜残片。
重新检查了一遍自身状况和随身物品(几近于无),李奕辰握紧了那根烧焦的枯枝(如今更像是一根粗糙的手杖),深吸了一口岩穴中阴冷沉滞的空气,目光投向岩穴外,那风声呜咽、白骨森森的黑暗。
恢复了一丝力量,也有了补充能量的方法(虽然缓慢),前路虽然依旧凶险莫测,但至少,不再是绝对的死路。
他弯下腰,钻出岩穴,再次置身于那冰寒刺骨、鬼哭狼嚎般的黑风之中。
这一次,他眼中少了些许彷徨,多了几分决然。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袍,将枯枝深深插入前方的骨堆之中,借力站稳,李奕辰迈开脚步,向着黑风呼啸的深处,向着那可能存在一线生机的“风眼”,艰难而坚定地,一步步走去。
在他身后,岩穴重归黑暗与死寂,唯有那块简陋的石板,默默埋藏在尘土与碎骨之下,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再有的后来者。
在他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呼啸的黑风、森森的白骨,以及,那不知存在于何处的、传说中能离开这死亡绝地的——古传送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