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奕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对着玉骨骷髅,也就是玄渊散人的遗骸,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留下传承,自己得了对方的遗泽,便承了这份因果。礼不可废。
行过礼后,他才游向那静静躺在水底细沙中的玄水佩。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伸手将其拾起。入手温润,仿佛握着一捧温暖的泉水,一股精纯、温和、却又沛然的水灵之气,顺着手臂涌入体内,让他精神一振,连经脉中运行的玄阴真气都似乎活泼了几分。玉佩上的莲花雕刻栩栩如生,每一片花瓣都纹理细腻,中心的花蕊处,有一点深邃的蓝色光华,缓缓流转,仿佛内蕴着一片汪洋,正是那“玄元重水”所在。
他尝试着分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向玄水佩。玉佩微微一亮,传来一股温和的抗拒之意,但并不强烈。李奕辰没有强行突破,而是运转《玄阴凝煞诀》,将自身那带着阴寒属性的真气,缓缓注入玉佩。
这一次,抗拒之意消散。玄水佩光芒微涨,变得与他心意隐隐相通。一股信息流,顺着神识连接,传入他的脑海。并非完整的功法传承,而是一些关于玄水佩的基本御使法门,以及温养、沟通其中那滴“玄元重水”的粗浅法诀。同时,他也了解到,这玄水佩的确有定神安魂、辅助修炼水行功法、以及避水的妙用,长期佩戴,能潜移默化地滋养神魂,提升对水属性灵气的亲和与掌控。
至于那滴“玄元重水”,信息中提示,乃是玄渊散人采集万丈海底水眼精华,结合自身金丹真元,耗费百年苦功凝练的一滴真水,重若山岳,妙用无穷,但以李奕辰目前的修为,根本无法御使,强行引动,反受其害,需修为达到一定境界(至少筑基),并辅以特殊法门,方可尝试炼化一丝。
即便如此,李奕辰也已心满意足。这玄水佩本身就是一件难得的辅助修炼和防御神魂的宝物,对他目前神魂受损的状况大有裨益。而那《玄水真解》的残缺信息,虽然只有基础部分,但对他理解、运用水行之力,甚至与他主修的《玄阴凝煞诀》相互印证,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将玄水佩小心地贴身收起,与暗金色碎片、定魂令放在一处。玉佩传来的温润气息,与暗金色碎片的温热、定魂令的冰凉交织在一起,让他感觉安心了不少。
再次看向玄渊散人的玉骨骷髅,尤其是其指骨上那枚黯淡的灰色指环。李奕辰沉吟片刻,再次躬身一礼,道:“玄渊前辈在上,晚辈李奕辰,侥幸得入前辈坐化之地,获赠玄水佩及传承指引,感激不尽。晚辈立誓,必谨记前辈‘立心向道,不恃强凌弱,不违本心’之训。他日若修为有成,定当前往碧波潭,探寻前辈尘缘,以报赠法之恩。”
说罢,他小心上前,并未去动那枚看似废弃的储物指环,而是轻轻托起玄渊散人交叠的双手,将其缓缓放平。在那双手之下,玉质的盆骨中央,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以玉石本身雕刻而成的凹陷。凹陷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深蓝、约莫指甲盖大小、形似水滴的结晶。
这结晶毫不起眼,也无任何灵气波动,仿佛一块普通的蓝色石子。但能被玄渊散人如此郑重地置于骨骸之下,必然不凡。
李奕辰小心地拈起这枚深蓝色水滴结晶。入手微凉,质地坚硬。他尝试注入真气、神识,皆无反应。但当他运转《玄阴凝煞诀》,模拟出与之前激活玉石台刻痕相似的、精纯阴柔的水属性灵力时,结晶表面,忽然浮现出几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古篆小字:
“玄渊一滴,道尽平生。有缘得之,慎之又慎。”
字迹与玉石台上浮现的一模一样,显然是玄渊散人手笔。
“玄渊一滴?”李奕辰心中一动,看向那深蓝色水滴结晶。这难道就是“玄渊”之名的由来?还是说,这结晶之中,蕴含着玄渊散人留下的某种更重要的东西?是更完整的传承?还是其毕生修为感悟所化?亦或是……其他?
信息太少,无法判断。但玄渊散人特意将其藏在骨骸之下,并留下“慎之又慎”的告诫,显然此物非同小可,或许隐藏着更大的机缘,也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这枚“玄渊一滴”结晶小心收起。此物能被玄渊散人如此珍藏,必然有其深意。自己修为尚浅,无法勘破,暂且收好,留待日后修为提升,或时机成熟时再探究不迟。
最后,他看向那枚套在玉骨食指上的灰色指环。这很可能就是玄渊散人的储物戒指,一位金丹修士的身家,哪怕只是随身之物,也足以让任何低阶修士疯狂。
但李奕辰没有动。
一来,这指环灵性尽失,如同凡物,即便原本是储物戒,内里空间恐怕也早已崩塌湮灭,或者被某种力量封印,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打开,强行尝试,可能引发不可测的后果。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今日已得玄水佩和传承指引,又取了那神秘的“玄渊一滴”结晶,收获已然极大。玄渊散人坐化于此,遗蜕保存完好,自己既承其遗泽,便不该再行搜刮之事,当留一分敬意。这枚指环,或许是其留给自己的最后一点体面,或是另有深意。
贪心不足,往往招致祸患。尤其是在这神秘莫测、与世隔绝的水府之中。
主意已定,李奕辰不再留恋。他再次对着玄渊散人的玉骨骷髅,恭敬地行了三礼,然后退后。
目光扫过这座莹光流转的水府,八角玉石台依旧散发着柔和的水蓝色光芒,那几行古篆文字和图案,正在缓缓黯淡、消失。贝壳和鱼骨化石,依旧静静躺在细沙中。
是时候离开了。
得了玄水佩,又在此地疗伤恢复了不少,是时候寻找出路,离开这水底洞府,去往外界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静谧的水下空间,记住了这里的方位和特征,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游回了来时的那条通道。
当他再次穿过通道,返回到之前那个有暖玉碎屑的石室时,发现石室中一切如旧,洞口的机关也恢复如初。他触动机关,打开了通往外界水域的石门。
幽暗、冰冷、带着咸腥味的湖水再次包裹了他。但这一次,有了玄水佩在身,一股温润的气息自胸口散发开来,将周围的湖水微微排开,形成了一个极薄的无形力场,不仅让他呼吸(暂时还无法完全替代,但能提供辅助)顺畅了许多,水压和寒意也大为减轻,行动更加自如。而且,他对周围水流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能清晰地把握水流的细微变化。
他没有立刻上浮,而是隐匿在一块礁石后,小心地感知着外面的水域。之前那条怪鱼的气息已经消失,周围似乎暂无危险。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这幽深的水域,必然不止那一条怪鱼。而且,当务之急,是找到水面,确定方位。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根据之前进入洞府时的记忆和光线),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上方游去。手中扣着那枚布满裂痕的定魂令,虽然威能大减,但关键时刻或许还能挡一挡。胸口的玄水佩散发着温润的气息,滋养着他的神魂和身体,也让他对水下的环境适应了许多。
向上,向上……
光线逐渐变得明亮,水体的颜色也从墨绿变为深绿,再到翠绿。
终于,在奋力游动了不知多久后——
“哗啦!”
李奕辰破开水面,猛地抬起头,大口呼吸着久违的、带着水汽的、清新而略带咸腥的空气。
久违的天光,虽然并不强烈,是透过厚重云层洒下的、有些阴郁的天光,但依旧让他因长期身处幽暗而有些不适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抹去脸上的水珠,警惕而快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眼前,是一片广阔无垠、水色深碧、波涛微涌的水域——大湖,或者……海?
水面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只有远处水天相接的朦胧线条。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灵之气,以及那淡淡的咸腥味,证实了这的确是咸水。
而他此刻所处的位置,似乎是在这片广阔水域中,一片靠近嶙峋礁石区的边缘。身后是黑黢黢的、布满了孔洞和裂缝的礁石群,也就是水府入口所在的大致区域。前方,则是无垠的水面。
水面上,看不到任何岛屿、船只或人影的迹象。只有远处,偶尔有几只他从未见过的、形似海鸥但体型更大、羽毛呈灰蓝色的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鸣叫。
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动他湿漉漉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衫。
这里……究竟是哪里?
李奕辰浮在水面上,望着这陌生而浩瀚的水域,心中刚刚因获得机缘而升起的一丝喜悦,迅速被眼前这茫然的、无边无际的水世界所带来的压力所取代。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