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轻咦,并不响亮,却仿佛惊雷般在李奕辰耳边炸开。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本已收敛的玄阴真气应激而动,在经脉中蓄势待发。手中紧握的定魂令传来愈发冰凉的触感,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紧张。笼罩周身的稀薄水雾,在那道锐利目光扫来的瞬间,几乎要因心绪波动而溃散。
船首之上,那位身着深蓝色劲装、气息沉凝的中年修士,目光如电,穿过阴沉天光下的水汽,牢牢锁定了李奕辰藏身之处。那目光中并无太多杀意,却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显然,在这茫茫瀚海,遇到一个气息微弱、藏头露尾的落单修士(或凡人?),绝非寻常之事。
“戒备!”中年修士并未回头,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身后几名同伴耳中。
其余几名蓝衣修士闻声,立刻神色一肃,气息涌动,手已按在腰间统一的制式短戟之上。短戟造型古朴,戟刃寒光隐现,显然并非凡铁,与船侧那浪花托短戟的徽记隐隐呼应。
船只速度未减,但船首微微偏转,竟是朝着李奕辰所在的方位,直直驶来!破开的水浪更加汹涌,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
避无可避。
李奕辰心念电转。对方已然察觉,且明显是训练有素、带有警戒任务的修士队伍。自己这点藏匿手段,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面对炼气圆满修士的神识探查,形同虚设。再躲藏下去,反而显得心虚,可能引发更坏的后果。
当下之计,唯有主动现身,示弱,见机行事。
他不再维持那稀薄的水雾,心念一动,玄水佩的温润气息微微内敛,只保留最基本的避水之能,让自身看起来如同一个刚从水中捞起的、狼狈不堪的落难者。同时,他缓缓自水中抬起头,露出上半身,脸上刻意流露出几分劫后余生的疲惫、茫然,以及恰到好处的警惕与不安。
“前方何人?为何隐匿于此?” 中年修士的声音再次传来,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船只已在二十丈外停下,但船首数人身上隐隐联动的气机,已将这片水域隐隐锁定。只要李奕辰稍有异动,迎接他的必然是雷霆一击。
李奕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尽量让声音显得沙哑而虚弱:“在下……李辰,乃是一介海外散修,遭逢海难,流落至此,不知身在何方,正欲寻路,得见宝舟,心喜难耐,又恐冒昧冲撞,故而隐匿……还望诸位道友莫怪。”他隐去了真实姓名中的“奕”字,以“李辰”自称,海外散修的身份也便于解释自己的来历和狼狈。
“海外散修?海难?”中年修士眉头微皱,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李奕辰。见他浑身湿透,衣衫破烂(厉寒舟的衣物本就残破,经水一泡更显褴褛),气息萎靡(刻意压制,并显露伤势未愈的真实状态),腰间储物袋也灵气黯淡、布满裂痕,确实像极了遭遇大难、侥幸逃生的落魄修士。尤其是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那难以作伪的、对陌生环境与来人的警惕不安,更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但中年修士并未放松警惕。这茫茫“无涯瀚海”,广阔无垠,危机四伏,散修虽然不少,但像这般孤身一人、修为低微(他感应到李奕辰气息大约在炼气五六层左右波动,且不稳,这自然是李奕辰刻意控制的结果)、又恰好出现在他们“惊涛卫”例行巡逻路线附近,且靠近那片“不祥之地”的,着实少见。
“你从何处来?遭遇何种海难?为何会出现在这片‘沉礁雾海’?”中年修士连续发问,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直指关键。尤其是“沉礁雾海”四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紧紧盯着李奕辰的表情变化。
李奕辰心中微凛。沉礁雾海?看来这片礁石区域和附近的海域有特定名称,而且从对方语气中,似乎此地并非善地。他脸上适时地露出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后怕:“在下……在下也说不清具体方位。我与几位同道本欲前往‘碧波仙坊’交易,不料途中遭遇罕见的风暴与……与可怕的黑潮旋涡,灵舟崩毁,同行者失散……在下侥幸得一件护身法器残存之力,被卷入旋涡乱流,不知怎地,漂流至此……醒来时,便在那片礁石附近了。”他半真半假地编造着,将黑风涧的部分经历与“海难”结合,提到了“碧波仙坊”(从玄渊散人留字中得知的地名),以增加可信度。至于“黑潮旋涡”,则是他根据这片海域的深沉颜色和可能存在的危险随口杜撰。
“碧波仙坊?黑潮旋涡?”中年修士眼中精光一闪,与身旁一名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碧波仙坊是“瀚海盟”辖下的一处中型坊市,距离这“沉礁雾海”确实不算极远,但也绝非近邻。至于黑潮旋涡,则是无涯瀚海中几种着名的凶险天象之一,威力莫测,等闲修士遇之难逃,倒也解释得通对方为何如此狼狈,且出现在这片偏离常规航线的危险海域。
对方的说辞,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仍需验证。中年修士沉吟片刻,问道:“你既自称散修,可有何凭证?或是出身哪座岛屿?师承何人?”一边问,他一边悄然放出一缕更加隐秘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扫向李奕辰。这并非攻击,而是更加细致的探查,试图感知其功法属性、伤势真伪,以及身上是否携带危险或邪异之物。
李奕辰早有准备。他全力运转《玄阴凝煞诀》,将自身气息模拟成一种偏向阴寒、水行,但略显驳杂、根基不稳的散修模样(这对他而言不难,他本就在黑风涧底层挣扎,功法气息本就不算纯正)。同时,他故意让体内经脉的暗伤和神魂的微弱波动,在对方神识扫过时,稍稍“泄露”一丝。这伤势做不得假,足以让任何探查者确认他确实身受重伤,且状态极差。
至于凭证……李奕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与自嘲,摊了摊手,示意自己一身破烂,除了腰间那个破旧不堪、灵光全无的储物袋,别无长物:“在下身无长物,仅有的家当也随灵舟毁于风暴了。出身……乃是海外一座无名小岛,师尊他老人家早已坐化,未曾留下什么信物。”他语气低落地补充道,“若非为了筹集资源,尝试突破瓶颈,也不会冒险与几位同道远行前往碧波仙坊,谁知……”
他这番表现,配合真实不虚的伤势和落魄模样,倒是打消了中年修士大半疑心。尤其是对方神识探查下,李奕辰体内气息虚浮紊乱,经脉有损,神魂波动微弱,确实是重伤未愈的迹象,且功法气息虽偏阴寒,却并无血腥邪异之感,与常见的魔道、邪修路数不同。
“队长,此人伤势不似作伪,气息也弱,看其骨龄不过十六七岁,倒不像是什么奸细或亡命之徒。”中年修士身旁,一名面容清秀、眼神灵动的年轻女修低声传音道,“而且,他提到碧波仙坊,或许真是遭了难的散修。这片‘沉礁雾海’最近确实不甚太平,偶尔有异常乱流和黑潮边缘出现……”
中年修士微微颔首,但并未立刻表态。他目光再次扫过李奕辰,尤其是在他紧握的右手(握着定魂令)和胸口(暗藏玄水佩等物)处略微停留。李奕辰心中一跳,但面上不显,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忐忑和期待混合的神色。
“你手中所握何物?”中年修士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李奕辰心知定魂令瞒不过对方神识探查(除非是元婴以上老怪刻意隐藏),此物虽然布满裂痕,灵光黯淡,但材质特殊,仍能看出不凡。他略一犹豫,缓缓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布满蛛网般裂痕、色泽黯淡的黑色令牌,苦笑道:“此乃家师所遗的一件护魂法器,正是在下先前所言,于风暴黑潮中护住我一丝神魂不灭的那件法器。可惜已然损毁至此,灵性大失……”他语气中带着痛惜与后怕,将定魂令的残破归咎于“海难”,合情合理。
中年修士目光在定魂令上停留数息。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令牌材质特殊,炼制手法古朴,绝非寻常散修能拥有的低阶法器,即便残破,也隐隐有一丝稳固神魂的余韵。这倒是印证了对方“护身法器残存之力”的说法。至于更深层的奥秘,以他炼气圆满的修为,还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