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点逐渐变大,轮廓也渐渐清晰。那确实是一艘船,而且规模不小,绝非李奕辰脚下这艘即将沉没的破旧黑梭舟可比。
那是一艘长约二十余丈、通体由深褐色灵木打造的三桅海船。船身线条流畅,虽然不如李奕辰在近海见过的一些华丽商船精致,却自有一股粗犷坚固的气势。三面巨大的风帆此刻并未完全张开,只升起了一面主帆,借着海风,不疾不徐地向着李奕辰这个方向驶来。船头雕刻着一只狰狞的、不知名海兽的头颅雕像,船体两侧,隐约可见几处修补的痕迹和经年累月海浪冲刷留下的印记,显露出这艘船经历过不少风浪。
船帆是普通的灰白色粗布,上面没有绘制任何明显的家族徽记或势力标志。甲板上,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一些人影在走动,但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样貌和修为。
是商船?渔船?还是……海寇船?
李奕辰心中一紧。在这茫茫大海上,遇到陌生船只,是福是祸,殊难预料。尤其现在他状态不佳,黑梭舟损毁,灵力消耗大半,左耳受伤,可谓狼狈不堪。若来者是善类还好,若是心怀叵测之徒……
他迅速观察着那艘船的航向和速度。对方似乎是沿着一个相对固定的航线行驶,并未刻意朝着他这边来,但按照目前的方向,用不了多久,双方就会进入彼此的视线和神识探测范围。
“不能赌。”李奕辰瞬间做出决定。他不能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陌生人的善心上。而且,他身上秘密太多,夜枭令牌、云纹令残片、夜影遗讯,任何一样泄露,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他刚刚从海底那恐怖存在手中逃生,难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或气息,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立刻操控着破损严重、进水越来越多的黑梭舟,转向东北方向,试图避开那艘大船的航线。同时,全力运转“敛息术”和“匿踪术”,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尽量放缓,整个人蜷缩在狭小的凹槽中,仿佛一块随着海浪漂浮的朽木。
然而,黑梭舟的状况实在太差了。尾部开裂,多处渗水,航速慢得可怜,转向也显得笨拙。更要命的是,破损的船体在航行时,不可避免地会带起比正常状态下更大的水花和声响,在这相对平静的海面上,虽然距离尚远,但对于感官敏锐的修士而言,未必不会被察觉。
果然,就在李奕辰转向后不久,那艘三桅海船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航向,船头稍稍偏转,竟是朝着他这边驶来!同时,一道不弱的神识,如同探照灯般,自大船上扫出,朝着李奕辰这边覆盖而来!
被发现了!
李奕辰心中一沉。对方的神识强度,至少在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是炼气圆满!而且神识扫过的范围精准,显然是有意探查这片海域的异常。
逃是逃不掉了。以黑梭舟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跑得过那艘大船。强行御器飞行?且不说他灵力未复,状态不佳,在这茫茫大海上御器飞行,目标太大,消耗也巨,一旦被追上,更是任人宰割。
看来,只能面对了。李奕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易形面具”(得自独眼蛟),戴在脸上,心念微动,调整着自己的容貌和气息。片刻之后,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面容沧桑、皮肤黝黑粗糙、左耳处有一道新近划伤(正好掩盖之前的伤口)、修为气息压制在炼气四层左右、看起来饱经风霜的中年散修模样。同时,他将身上那套破旧的渔夫衣衫又撕扯出几道口子,沾染了些许海水和血污(来自耳廓伤口),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符合遭遇海难或海兽袭击的落难者形象。
至于黑梭舟,他已经不抱修复的希望。在对方神识扫来之前,他迅速将黑梭舟操控法盘上那几颗已经报废、但还有些许残留灵气(几乎可以忽略)的灵石碎屑小心取下,又将舟内可能泄露身份(如夜枭相关)的任何痕迹抹除,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如几块普通的干粮,一个破旧的水囊,一件沾满鱼腥味的蓑衣(从老鸦礁黑袍人那里得来,一直没用上)等。
做完这一切,那道来自大船的神识,已经清晰地锁定了他和他脚下这艘不断下沉、冒着气泡的黑梭舟。
“前方何人?为何在此海域漂泊?”一个粗犷的声音,借助某种传音法术,清晰地响彻在李奕辰耳边。声音中带着警惕和审视,但并未立刻表现出敌意。
李奕辰立刻露出一副劫后余生、惊喜交加的表情,挥舞着手臂,用沙哑、带着此地口音的官话,运足气力喊道:“救命!前辈救命!在下乃东海散修韩立,前日遭遇海兽袭击,舟楫尽毁,漂泊至此,幸得天佑,得遇贵船!还请前辈施以援手,韩某感激不尽,定有厚报!”
他报了个假名“韩立”,将“遭遇海兽袭击”作为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惶恐中带着期盼,将一个落难散修的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大船那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很快,那个粗豪的声音再次传来:“待在原地勿动!收起你的法器,莫要妄动灵力!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语气严厉,带着警告,但既然让待在原地,说明至少暂时没有立刻动手的打算。
“是是是!在下绝不敢妄动!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李奕辰连声应道,同时作势手忙脚乱地“停止”向黑梭舟输入灵力(实际上他早已停止,黑梭舟全靠惯性在缓缓漂浮),然后“艰难”地爬到黑梭舟边缘,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弃船、束手就擒的姿态。
黑梭舟失去了灵力维持,破损的避水护罩瞬间溃散,海水加速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李奕辰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紧紧抓住一块尚未完全沉没的船板,在海水中载浮载沉,显得更加狼狈。
那艘三桅海船缓缓靠近,最终在距离李奕辰约三十丈外停了下来。这个距离,对于修士而言,已是极近,双方都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样貌。
李奕辰趁机抬头,快速打量着这艘船和船上的人。
海船比远处看时更加高大,船体上布满了各种防御和加固的符文,虽然有些已经磨损,但依旧在微微闪烁灵光,显然不是凡品。甲板上,此刻站着七八个人,皆身着样式统一、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短打劲装,腰间佩着兵刃,神色警惕,目光炯炯地盯着海中的李奕辰。
为首一人,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大汉,修为在炼气八层左右,刚才那粗豪的声音正是他所发。他双手抱胸,站在船舷边,一双铜铃大眼上下扫视着李奕辰,目光锐利,仿佛要将他看穿。其身后几人,修为在炼气四层到六层不等,呈扇形散开,隐隐将李奕辰围在中间,手都按在兵刃上,随时准备出手。
除了这些劲装修士,甲板上还有几个穿着普通水手服饰、修为只有炼气一二层甚至只是凡人的汉子,正忙着操控风帆和船舵,好奇地望向这边。
船帆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标志。但看这些人的装束、配合以及警惕性,不像是商船护卫,更像是经常在海上讨生活、有一定组织性的猎兽队或者……冒险团队。
“就你一个人?”络腮胡大汉声如洪钟,再次发问。
“回前辈,就……就我一个人。同伴……都……都遇难了……”李奕辰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悲痛和后怕之色,声音哽咽。
“从哪来?要到哪去?因何遭遇海兽?”大汉继续盘问,问题直指关键。
“晚辈……晚辈本是随一支小商队,从‘黑礁岛’出发,准备前往‘碧波港’贩卖些海货。不料前日夜里,行至中途,突遇一群‘铁齿箭鲨’袭击,船队被打散了,晚辈乘坐的小船被撞毁,侥幸抱住一块船板,漂泊至此……已经在海上漂了两天一夜了……”李奕辰早有准备,迅速编造了一套说辞。黑礁岛和碧波港都是这片海域真实存在的岛屿和港口,相距数百里,途中确实常有海兽出没,铁齿箭鲨也是这片海域常见的一种低阶海兽,群居,袭击小型船只并不罕见。这套说辞,基本没有破绽。
“铁齿箭鲨?”络腮胡大汉眉头微皱,似乎对李奕辰的说辞将信将疑。他目光扫过李奕辰身上破旧的衣衫、左耳的伤口,又看了看那艘已经沉没大半、只剩一小截船头还露在海面上的黑梭舟(此刻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被海兽撞坏的破木船),眼神中的警惕略微放松了一丝,但依旧没有完全相信。
“你是修士,炼气四层,也算有点自保之力。你那破船虽然毁了,但材质似乎还行,是件低阶法器吧?怎么连一群铁齿箭鲨都挡不住?”大汉旁边,一个身材瘦高、留着两撇鼠须、修为在炼气六层左右的中年男子,眯着眼睛,阴恻恻地开口问道。此人眼神闪烁,透着精明和算计。
李奕辰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没那么好糊弄。他脸上露出苦笑和懊恼之色:“前辈明鉴,那船……确实是晚辈倾尽家当,从一位道友手中换来的二手‘黑木梭’,只有最简单的避水和加速法阵,防御力着实有限。那晚箭鲨来得突然,数量又多,足有十几头,为首那头体型巨大,怕是有接近一阶中品的实力……晚辈修为低微,仓促间只来得及护住自身,船……就被撞坏了。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
他这番说辞,将黑梭舟说成是低劣的二手货“黑木梭”,符合他炼气四层散修的身份和财力。一阶中品的铁齿箭鲨,也确实有击毁低阶法器的能力。细节补充,显得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