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小筑位于三岔屿东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海湾崖壁之上。说是“小筑”,其实更像是几座依着天然岩洞扩建而成的石屋,再用粗大的原木和厚重的石板搭建出平台、栏杆和简单的回廊。石屋外表粗粝,爬满了耐盐碱的深绿色苔藓,显得古旧而坚实。站在小筑前的平台上,可以俯瞰下方波涛起伏的海湾,听到海浪日夜不歇地拍打崖壁的轰鸣,故而得名“听潮”。
李奕辰按照罗魁的指点,寻到此地时,天色已近黄昏。浓雾在海湾上空聚散翻涌,将落日余晖滤成一片朦胧的暗金色,涂抹在黑色的崖壁和灰白的浪尖上。小筑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鱼油风灯,在潮湿的海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海腥味和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是一个不算宽敞的石厅,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椅,此时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两个沉默饮酒的修士,皆是炼气中期修为,见有人进来,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对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正就着灯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古朴的茶具。老者气息不显,但李奕辰神识扫过,能感觉出此人修为至少在炼气八层以上,甚至可能更高。
“住店?”老者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是。罗魁道友介绍来的。”李奕辰走到柜台前,平静地说道,同时将三块下品灵石放在台面上,“一间静室,暂住三日。”
听到“罗魁”的名字,老者擦拭茶具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了李奕辰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普通灰衣和炼气四层的修为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垂下眼帘,淡淡道:“罗小子倒还记得老朽。丙字七号房,三楼左转最里间。每日两块灵石,先付后住,损坏器物照价赔偿。酉时之后,莫要喧哗,莫生事端。”说着,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下方某处一按,一块刻着“丙七”字样的木牌便滑了出来。
规矩简洁,价格适中,符合三岔屿的行情。李奕辰又拿出三块灵石,连同之前的,一共九块下品灵石推过去。老者收起灵石,将木牌丢给李奕辰,便不再理会,继续擦拭他那套似乎永远擦不完的茶具。
李奕辰也不多言,拿起木牌,循着狭窄陡峭的石阶走上三楼。楼道里光线昏暗,石壁上每隔一段嵌着一颗散发微光的萤石。丙字七号房位于走廊尽头,木门厚重,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不大,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打坐用的蒲团,仅此而已。墙壁是未经打磨的粗糙岩石,地面铺着陈旧的木板,靠海的那面石壁上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洞,用厚实的油纸糊着,隐隐传来海浪声。虽然简陋,但收拾得颇为干净,而且石屋本身似乎有简单的隔音和防护禁制,神识感应中颇为稳固,比李奕辰预想的要好。
他仔细检查了房间各处,确认没有隐藏的窥探法阵或隐患,这才在门口和窗下布下自己随身携带的预警禁制。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轻轻推开油纸糊住的半扇小窗。冰冷潮湿、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视野豁然开朗。下方是数十丈高的陡峭崖壁,海浪在崖底撞碎成万千雪白的泡沫,发出永不停歇的轰鸣。远处,暮色与浓雾交融,将海天染成一片深沉的灰蓝,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岛屿的其他方向闪烁,如同雾海中飘忽的鬼火。
这里虽然偏僻,但视野开阔,易守难攻,且远离坊市中心的喧嚣与混乱,正是他暂时需要的落脚点。
关上窗,隔绝了大部分海潮声,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李奕辰在蒲团上盘膝坐下,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取出罗魁赠与的那枚玉简,再次仔细阅读,特别是其中关于三岔屿势力分布、坊市布局、注意事项以及罗魁个人添加的一些标注。
“三岔口坊市,三大势力店铺林立,中心区相对安全,外围鱼龙混杂……西市混乱,黑市横行,杀人夺宝寻常事……海事阁,青须客名下,可接任务,兑换贡献,购买官方认可的海图情报……听潮楼,消息灵通,真假难辨,价高……百晓堂,与听潮楼类似,背景神秘……三大筑基,青须客重利,毒娘子喜怒无常,黑骨老人阴狠邪异……近期,毒娘子与黑骨老人因阴髓玉矿脉冲突……”
一条条信息在脑海中流淌,结合今日入岛所见所闻,三岔屿的轮廓在他心中渐渐清晰。这是一个比雾隐岛更加赤裸、更加残酷的世界,规则简单而直接——实力为尊,利益至上。三大筑基维持着表面秩序,但彼此制衡,暗流汹涌。对底层修士而言,这里既是冒险者的乐园,也是随时可能葬身的坟场。
“当务之急,是获取灵石,提升实力,收集关于幽冥海墟、筑基丹、古传送阵的线索。‘海昌号’招募采集蚀骨珊瑚,或许是个机会。既能赚取灵石,蚀骨珊瑚乃阴寒属性灵材,对我或有裨益,且可借机观察漩涡海眼外围情况。但需谨慎,蚀骨鬼鲨颇为棘手……”
“陈玉麟那边,或许会追查到三岔屿,但乱流礁海域广阔,信息传递不便,且我以‘林九’身份活动,只要不暴露‘韩立’相关特征,短时间内应无大碍。不过仍需留意雾隐岛方向的消息,特别是关于陈家悬赏或追查的。”
“筑基丹……此物在乱流礁恐怕也是稀罕物。三大势力或有存货,但绝非灵石所能购得,需以特殊贡献或珍稀材料换取。或可留意黑市、拍卖会,但风险极大。若能寻到替代筑基丹的灵物,或上古筑基之法……”
思虑既定,李奕辰将玉简收起。他并不急于立刻去海事阁,初来乍到,需先熟悉环境,收集更具体的情报。明日先去坊市转转,打探“海昌号”招募的详细情况,同时留意其他赚取灵石或获取信息的渠道。
夜色渐深,石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永恒的海浪声。李奕辰服下一颗辅助修炼的“蕴气丹”,收敛心神,运转《幽魂蚀骨诀》。精纯的阴煞之气自丹田升起,沿着特定经脉循环往复,不断凝练、壮大。炼气九层圆满的瓶颈,已然松动,只差一个契机,或许便可尝试冲击。但他并不急躁,筑基乃修行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大坎,关乎道基,必须准备万全,不能有丝毫勉强。他要的,是水到渠成,是根基稳固。
一夜无话。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再次透过窗纸,李奕辰缓缓收功,眼中精光内敛,气息愈发沉凝。简单用清水洗漱,又服下一颗辟谷丹,他便推开房门,走下石阶。
一楼石厅内,昨夜饮酒的两人已不见踪影,只有那枯槁老者依旧坐在柜台后,慢吞吞地擦拭茶具,仿佛从未移动过。见李奕辰下来,老者眼皮抬了抬,嘶哑道:“出门左转,沿崖边小路前行三里,可见一条上山的石阶,直通三岔口坊市外围。路上小心,最近不太平。”
“多谢掌柜。”李奕辰微微颔首,推门而出。
按照老者的指点,李奕辰沿着崖边一条被踩踏出来的狭窄小路前行。小路一边是陡峭的崖壁,一边是数十丈深的海湾,脚下是湿滑的岩石和杂草,海风呼啸,雾气弥漫,寻常凡人绝难行走。但对修士而言,自是如履平地。
沿途遇到几个同样前往坊市的修士,彼此都保持着警惕的距离,无人交谈。行出约莫三里,果然看见一条开凿在岩壁上的粗糙石阶,蜿蜒向上,没入浓雾之中。石阶上已有稀疏的人影上下。
拾阶而上,越往上走,人声渐闻,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传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呼喝声、甚至偶尔夹杂着法器碰撞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越发复杂,灵草药香、妖兽血腥、劣质丹药的刺鼻、腐烂海产的腥臭、还有隐隐的铁锈与焦糊味,令人作呕。
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庞大、混乱、充满粗犷生命力的坊市出现在眼前。
这里是一片依着山坡自然形成的开阔地,建筑杂乱无章,有简单的木屋、石屋,有兽皮、帆布搭起的棚子,甚至还有直接在地上铺块布就摆开的摊位。街道(如果那些蜿蜒曲折、人群摩肩接踵的空隙能被称为街道的话)狭窄而泥泞,污水横流。修士们穿着各异,神色或警惕、或贪婪、或麻木,在摊位和店铺间穿梭。随处可见争吵、推搡,也有三五成群、气息彪悍的修士聚在一起,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坊市边缘,有身穿淡青色浪纹服饰的修士在巡逻,对眼皮底下的争执视若无睹,只有当冲突升级、波及到店铺或引发大规模骚乱时,才会出面干预,手段往往粗暴直接。
“这就是三岔口……”李奕辰心中暗忖,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混乱之地。他没有在边缘区域过多停留,按照玉简和昨夜从掌柜处听来的信息,向着坊市中心区域走去。越是中心,店铺越规整,管理也相对严格,三大势力的直属店铺多集中于此。
穿过几条拥挤喧闹的街巷,绕过一片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海兽材料处理区,前方的建筑明显规整了许多,出现了两三层高的木石结构楼阁,街道也略微宽敞,铺着碎石。这里的修士修为普遍更高,炼气后期也不少见,行人神色也少了些外缘区域的戾气,多了些谨慎和算计。
李奕辰目标明确,首先找到了“海事阁”。这是一座三层高的石砌楼阁,占地颇广,门口悬挂着绘有海浪与帆船图案的旗帜,两名炼气中期的青衣修士把守大门,神色肃然。进出之人不少,大多行色匆匆。
他随着人流走入海事阁一层大厅。大厅极为开阔,人声鼎沸。正面是一面巨大的玉壁,上面不断滚动显示着各种任务信息,分为“采集”、“猎杀”、“护卫”、“探寻”、“杂项”等类别,后面标注着报酬和贡献点。玉壁前挤满了仰头观看的修士。大厅四周则设有一排排窗口,有修士在排队办理接取、提交任务或兑换贡献的手续。还有专门的区域,悬挂着各种海图、售卖航行所需的法器、符箓、丹药等物资。
李奕辰的目光扫过玉壁,很快找到了关于“海昌号”招募的信息:
“海昌号’招募临时采集修士,前往漩涡海眼外围海域,采集‘蚀骨珊瑚’。要求:炼气五层以上,精通水行法术或拥有水下法器者优先。任务期限:预计十五至二十日。酬劳:按采集珊瑚品质与数量结算,上不封顶,保底五十灵石。另,安全返回者,额外奖励十点海事贡献。报名处:三层甲字三号房。截止:三日后辰时。”
“炼气五层以上……”李奕辰微微皱眉,他目前表露的修为是炼气四层。不过,修为只是基本要求,若有些特殊技艺,或许可以通融。他决定稍后去报名处看看。
他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先在任务玉壁前驻足,仔细浏览其他任务信息,同时也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修士的交谈片段。
“……听说了吗?黑骨老人和毒娘子的人前天又在西市打了一架,死了三个,伤了好几个,青须客的执法队去了才压下来……”
“……幽冥海墟那边的阴气潮汐好像真的开始了,鬼泣渊入口的雾气淡了不少,昨天‘血鲨会’的人已经组织船队出发了,听说报酬高得吓人……”
“……屁!血鲨会那是拿人命填!上次潮汐,他们去了三十个,回来不到五个,还都疯了两个!那地方,筑基前辈都不敢轻易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