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晨钟敲破紫禁城上空的薄雾,皇后刘姝含端坐镜前,由着宫女梳理那一头及腰青丝。铜镜中的面容依旧端庄温婉,眼底却凝着一片深潭。
“娘娘,”心腹齐嬷嬷低声禀报,“各宫都已得了消息,内务府那边登记报名的册子,已写满三页了。连浣衣局都有两个识字的女使报了名。”
刘姝含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甚好。陛下开此旷古恩典,是天下女子的福分。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自当以身作则。”
她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臣妾刘姝含,请应女官特科试”十二个簪花小楷。字迹秀美端方,一如她多年维持的皇后仪范。
“将这帖子送至内务府,”她将纸笺递给齐嬷嬷,“再传本宫懿旨:六宫妃嫔、女官、宫人,凡识文断字、有一技之长者,皆可报名应试。此乃皇恩浩荡,莫负圣心。”
齐嬷嬷迟疑一瞬:“娘娘,您亲自下场,是否……”
“是否什么?”刘姝含抬眼,目光平静如古井,“本宫不仅要考,还要考得堂堂正正。告诉她们,此乃为国选才,非争宠斗艳之地。让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的,都收一收。”
旨意传遍六宫,如投石入潭,涟漪层层扩散。
永和宫内,李鸳儿正握着安宁的小手教她认字。素心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皇后之举。
“皇后娘娘……亲自报名?”李鸳儿手下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是,娘娘。不仅如此,皇后还下了懿旨,鼓励六宫女子皆可应试。”素心神色复杂,“如今各宫都动起来了,连平日里最不爱读书的琪琪格贵人都找了两本《千字文》在看。”
李鸳儿沉默良久,将笔搁下。窗外春光正好,一树梨花盛开如雪。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崔府那间阴暗的书房里,她借着窗缝漏进的微光,一页页翻着那些本该属于男子的典籍。
那时她读《孙子》,不是为了安邦定国,只是为了在那吃人的后宅里活下去;她看《律疏》,不是为了明断是非,只是为了在被人陷害时知道如何反击。
那些在黑暗中偷偷汲取的知识,像埋进心底的种子,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见天日。
“娘娘,”素心轻声道,“您……要报名吗?薛美人那边已经递了帖子,听说她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日夜苦读。”
李鸳儿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树梨花。风过处,花瓣纷落如雨。
“报。”她转身,声音清晰坚定,“既然皇后娘娘都亲自下场了,本宫怎能落后?去,取帖子来。”
既然这道门已经打开,既然这场风波避无可避,那便索性走进去。她李鸳儿从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
在崔府她能从一个通房丫鬟爬到贵妻之位,在这深宫之中,她亦能在新的棋局里,为自己、为孩子搏一方天地。
消息传到瑶华宫时,李秀儿正抱着承瑞在院中晒太阳。听闻姐姐和皇后都要应试,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光彩。
“姐姐都报了,那我也……”她低头看着怀中咿呀学语的承瑞,忽然生出一股勇气,“素云,取我的名帖来。虽然我学识浅薄,但既蒙皇恩,总要试一试。就算考不上,也算给承瑞做个榜样。”
就连凝香阁的宋可儿,在琪琪格的鼓动下,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不懂什么经史子集,但琪琪格说:“怕什么!咱们草原的女儿,骑马射箭都不怕,还怕几张纸?大不了交白卷!”
一时间,紫禁城内的书香气空前浓厚。各宫夜间的灯火都熄得晚了,往来宫女手中常见捧着书卷的。内务府的笔墨纸砚消耗陡增,连负责誊抄的小太监都私下议论:“这阵势,比春闱还热闹。”
三日后,考核正式开场。
考场设在文华殿配殿,这是皇帝亲自选定的地方——既庄重,又不会过于压抑。殿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桌案,每张案上备有笔墨纸砚,并一道屏风相隔,以防窥视。
殿前,由皇帝亲自点选的十位“考官”已然就座。正中自然是皇帝本人,左右分别是三位内阁大学士、两位翰林院掌院、两位都察院御史,以及两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这阵容,比寻常殿试更加隆重。
辰时正,钟鸣三响。
参试女子们身着各色素服,不戴珠翠,依次入殿。皇后刘姝含走在最前,一身淡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只插一支白玉簪。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应试,而是主持一场寻常宫宴。
紧随其后的是李鸳儿。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冷沉静的气度。她的目光扫过殿中陈设,最后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二人目光短暂相接,她微微垂眸,走向自己的座位。
薛佳人走在第三位。她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明亮,捧着笔砚的手稳稳当当。她经过御前时,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李秀儿、宋可儿、琪琪格,以及其他妃嫔、女官、宫女,共计四十七人,各自落座。殿中鸦雀无声,只闻窗外鸟鸣。
皇帝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缓缓开口:“今日之试,非为争高下,而为选真才。题目十道,涉及边务、民政、刑名、财税、律法、舆地诸科,皆取自近日实际奏报疑难。尔等但依本心作答,无需拘泥格式。开始吧。”
太监捧上密封的题卷,当众拆封,分发下去。
李鸳儿展开题卷,目光迅速扫过十道题目。
第一题:西北边陲,有部落因草场之争屡犯边关,守将请增兵三万以慑之。然国库吃紧,若调兵,则今岁黄河修堤款项需减半。当如何权衡?
第二题:江南盐税,连年亏空,盐商与地方官员勾结,偷漏严重。有御史请严查,然江南官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是雷霆整治,还是徐徐图之?
第三题:京畿流民日增,多因北地旱灾南逃。有司请设粥厂赈济,然恐流民聚集生变;若驱散,又恐民怨沸腾。计将安出?
……
一道比一道刁钻,皆是实实在在的朝政难题。殿中已有女子倒吸凉气,面露难色。
李鸳儿却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些题目,对她而言,竟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边关部落之争?让她想起崔府后宅那些姨娘为了月例银子、为了几匹布料闹得不可开交的日子。那时她周旋其间,既要平息争端,又不能动公中根本。草场如月例,部落如姨娘,守将如急于表现的管家——无非是平衡之术,威逼利诱,分化瓦解。
盐税亏空?崔展颜当年在江南盐务上的那些猫腻,她暗自调查和后面陶春彩提供的资料,对那些官商勾结的手段、账目做假的关节,再清楚不过。哪里是查账,分明是查人心。
流民安置?她生在贫苦人家,深知饥寒交迫时的人心。施粥不是根本,要给活路,给希望,就像当年她为母亲和弟妹谋划生计一样……
她提起笔,在砚中饱蘸浓墨。
第一题,她写道:“臣以为,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该部落犯边,非为掠地,实为求生。可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携茶盐布帛往议,许以互市之利,划定放牧之界。同时密令边军演武示威,施压而不真战。若其首领明智,必知进退。黄河修堤关乎生民,不可轻减。三万兵之饷,可抵修堤之半,当慎之又慎。”
写到这里,她笔锋一转:“然若该部冥顽不灵,则当以雷霆之势击其一部,擒其首领,余部自溃。用兵贵精不贵多,选精锐三千奇袭即可,不必劳师三万。”
第二题,她思索片刻,笔下如行云流水:“盐税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若骤然严查,必致江南震动,盐价飞涨,民受其害。臣有三策:一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明面上只查账目疏漏,实则密遣干员潜入,搜集实证;二曰分化瓦解,许以出路。对主动交代、戴罪立功之中下层官员、盐商,可从轻发落,许其转为朝廷眼线;三曰釜底抽薪,改革盐引。逐步推行‘盐票’制,简化流程,减少中间盘剥之机……”
她写盐税改革的具体细则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崔府那些繁复的账本,以及崔展颜当年如何通过做假账、虚报损耗来中饱私囊的手段。她太清楚漏洞在哪里,太知道该如何堵上了。
第三题流民安置,她写得最为动情:“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流民南逃,所求不过一餐温饱、一隅安身。设粥厂可解燃眉之急,然非长久之计。臣以为,当以工代赈:召流民修路筑渠,给以工钱口粮;设临时义学,教童子识字算数;有手艺者,助其重操旧业;愿返乡者,发予路费粮种。如此,流民得生路,工程得劳力,地方得安稳,三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