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写到这里，眼前仿佛看到了母亲冬天冻裂的双手，看到了弟妹们饥饿的眼神。当年若有这样的政策，母亲何至于那般辛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中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轻微的叹息。
皇后刘姝含写得从容不迫，她常年协理六宫，对民政、管理自有心得，笔下条理清晰，虽无惊人之语，却稳妥周到。
薛佳人则全神贯注，她长于谋略，对边务、舆地格外擅长，写出的策略往往角度刁钻，令人耳目一新。写到盐税一题时，她提出“以商制商”之策，建议扶持新兴盐商，打破旧有垄断，令皇帝边看边微微颔首。
李秀儿写得额头冒汗，她学识本就不深，许多题目只能勉力作答。但她胜在心思纯善，提出的多是仁政抚民之策，虽略显天真，却也真挚动人。
宋可儿咬着笔杆，对着题目发呆半晌，最后在纸上画了个骑马的小人，旁边写道：“给他们马和草，让他们回家。”
琪琪格倒是认真，她用蒙汉夹杂的文字写道：“草原上部落打架，就让最厉害的勇士当大汗。江南的官坏，换掉。流民没饭吃，给他们牛羊。”
日头渐高，殿中越发安静。
皇帝端坐御座，目光时不时扫过殿中奋笔疾书的女子们。他的视线在李鸳儿身上停留最久——她时而凝眉思索，时而笔走龙蛇，神情专注得仿佛与世隔绝。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却坚毅的轮廓。
这样的李鸳儿，他从未见过。
在他印象中，她是温柔的解语花，是聪慧的谋士，是坚韧的母亲，是懂他的知己。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属于谋臣、属于策士、属于能在朝堂上与男子一较高下的锐气。
三个时辰后，钟声再响。
太监们依次收卷，当众糊名、编号，然后送至十位考官案前。
评卷开始。每份答卷由三位考官分别评阅，打分，取平均。若有争议过大者，则由皇帝亲自裁定。
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女子们退至偏殿等候，一个个心神不宁。皇后依旧神色平静，端坐着慢慢饮茶。李鸳儿坐在窗边，望着庭中那株老槐树出神。薛佳人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
评卷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期间，考官席上不时传来低语、惊叹、乃至争论。
“此卷论边务，竟提出‘以夷制夷’之策，妙啊！”
“盐税这篇，改革方案之详尽，堪比户部老吏！”
“看这篇流民安置，条条切中要害，非深谙民生疾苦者不能为。”
“这篇……这篇论律法改革，竟提出‘疑罪从无’之念，大胆！太大胆了！”
皇帝听着这些议论，手中朱笔不停。他面前摊开的几份答卷，已被他反复看了数遍。
终于，十份最优答卷遴选出来，糊名被一一揭开。
当最后一层遮掩揭去时，殿中一片寂静。
榜首并列二人：懿妃李鸳儿，美人薛佳人。
第二名：皇后刘姝含。
第三名：惠妃李秀儿。
第四名：女官周氏（原尚仪局典记）……
皇帝起身，拿起李鸳儿和薛佳人的答卷，目光深沉。
“诸位爱卿，”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今日之试，可还服气？”
十位考官面面相觑。那几位最初激烈反对的老臣，此刻面色复杂。他们手中都拿着李鸳儿和薛佳人的答卷复印件，上面的见解、谋略、文采，确实令人叹服。
翰林院掌院、年过七旬的徐大学士颤巍巍起身，深深一揖：“老臣……服了。懿妃娘娘此策，于边务、盐政、流民诸事，见解之深、思虑之周，老臣自愧不如。薛美人之才，亦令老臣惊叹。女子之中，竟有如此栋梁之材，实乃我大周之福。”
都察院左都御史也起身道：“臣观懿妃娘娘论律法一篇，提出‘刑狱当慎，人命关天’‘证据不充，宁纵勿枉’之念，实乃仁政之本。臣为刑名多年，今日受教。”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目光投向偏殿方向。
“宣她们进来。”
李鸳儿等人再次入殿。当听到名次时，李秀儿惊喜地捂住嘴，眼中泛起泪光。薛佳人依旧平静，只是交握的双手微微用力。皇后神色如常，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而李鸳儿，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赞誉，心中却一片空明。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崔府书房偷偷读书的小丫鬟；想起了为了给弟妹多挣一口吃的，熬夜绣花的夜晚；想起了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油灯读那些本不该她读的书的时光。
那些黑暗中的积累，那些不得已的算计，那些为了生存而磨砺出的智慧，今日终于化作了纸上的锦绣文章，化作了众人惊叹的才华。
皇帝走到她面前，目光灼灼：“爱妃之才，朕今日方窥全豹。”
李鸳儿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睛，轻声道：“臣妾所学，皆因生存所迫。今日能以此报效朝廷，是臣妾之幸。”
“生存所迫？”皇帝低声重复，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他想起关于她过去的那些零碎片段——遗腹子、被卖为婢、通房丫鬟、庶子生母……在那些艰难岁月里，她是如何一点一滴积累起这般见识的？
他没有再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对众人宣布：
“即日起，设‘文华阁’，薛佳人擢为五品咨议女官，专司边务舆地参赞。李鸳儿擢为五品典制女官，协理民政律法。其余考取者，按才录用，各有职司。皇后统领女官署，总司其责。”
殿中众人跪拜谢恩。
李鸳儿伏在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砖。
新的篇章，就此展开。
从深宫妃嫔到朝廷女官，这条路她走了太久，也走了太远。前方是更广阔的天空，也是更汹涌的暗流。
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只是那个需要在后宅争斗中求生的李鸳儿了。
她是大周朝第一位典制女官。
她的战场，从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