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榜张贴于紫禁城各门,朱砂誊写的名录在春阳下熠熠生辉。文华阁女官名录:
正五品咨议女官:薛佳人(原美人),领边务舆地参赞事。
正五品典制女官:李鸳儿(原懿妃),协理民政律法事。
从五品典籍女官:周静姝(原尚仪局典记),掌文书档案。
正六品教习女官:李秀儿(原惠妃),领宫掖女学。
正六品司计女官:王月娘(原司计司宫女),协理内廷账目。
名册共录四十七人,自五品至九品不等。最末一行小字注明:“以上女官,享同级朝臣俸禄,服色按品级,入《女官志》,其家得旌表。”
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了京城。
乾清宫暖阁,紫铜香炉吐着龙涎香的青烟。皇帝斜倚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方田黄石章,目光落在对面垂手侍立的徐大学士身上。
“徐老还有话说?”皇帝声音平淡。
徐大学士须发皆白,官袍下的脊背却挺得笔直:“老臣非为女官之事而来。只是……”他顿了顿,“陛下可知,昨日老臣下朝,在长安街茶肆听见什么?”
“哦?”
“有书生议论,说陛下开女科,是因后宫干政已深,不得已而为之。”徐大学士抬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精光,“更有甚者,传言懿妃娘娘当年在崔府时,便以妾室之身干预外务,如今不过是故技重施。”
阁中空气骤然一冷。
皇帝手中石章“咔”地轻扣在紫檀几上:“徐老也信这些?”
“老臣不信。”徐大学士缓缓摇头,“但众口铄金。陛下爱才之心,老臣明白。然则树大招风,懿妃娘娘如今位列女官之首,又与薛咨议并称‘双璧’,难免……”
“难免成为靶子?”皇帝接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亲自遴选的人。”
“陛下,”徐大学士深深一揖,“老臣斗胆进言:不若让懿妃娘娘暂避锋芒。文华阁初立,事务繁杂,可让薛咨议多担待些。懿妃娘娘毕竟曾为宫眷,若常在前朝行走,恐惹非议。”
皇帝沉默良久,青烟在他面上投下摇曳的影。
“徐老之意,朕明白了。”他终于开口,“然则人才难得。李鸳儿之才,不在薛佳人之下。朕若因流言便将她雪藏,岂非寒了天下有心向学女子的心?”
徐大学士还想说什么,皇帝已抬手止住:“此事朕自有分寸。倒是徐老,您家中小孙女,听说也报了女科?”
老人一怔,脸上闪过复杂神色:“是……那孩子自幼爱读书,老臣拦不住。”
“既如此,”皇帝眼中掠过笑意,“徐老更该明白,这道门一旦打开,便关不上了。去吧。”
徐大学士退下后,皇帝独坐良久,忽对梁九功道:“传李典制。”
文华阁设在原翰林院偏院,三进院落,古柏森森。李鸳儿踏入正堂时,薛佳人已到了,正与周静姝核对文书。
“李典制。”薛佳人起身,福了一礼。她今日换了五品女官服色:青色圆领袍,绣鸂鶒补子,腰系银带,头戴乌纱髻冠,素净中透出干练。
李鸳儿还礼,见堂中已按品级设好案席。她的位置在左首第一,与薛佳人相对。案上堆着尺高的卷宗——皆是近日积压的民刑奏报副本。
“这些是陛下吩咐送来的。”周静姝轻声解释,“说是让二位先熟悉实务。按制,五品以上女官可阅副本,但批注需用蓝笔,与朱批区分。”
李鸳儿抚过卷宗封面,指尖触及冰凉的宣纸。这些曾遥不可及的朝廷文书,如今就在她案头。
“薛咨议在看什么?”她问。
薛佳人展开一幅舆图:“陇右边防图。陛下让我三日内呈一份鞑靼诸部关系析要。”她顿了顿,“李典制这边……”
“江南盐税清册。”李鸳儿翻开最上一本,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还有京畿流民安置的章程。”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不是后宫争宠的游戏,是实实在在的国政。一字一句,关乎民生。
日影渐移,堂中只闻翻页声与偶尔的低语。李鸳儿提蓝笔在一份关于田地纠纷的奏报上批注:“查《大明律·户律》,凡争田产,以契约为凭。此案双方皆无田契,当按实际耕种年数断之,并责里正补办田契,以杜后患。”
写罢,她忽觉有人立在身侧。
抬头,是薛佳人。
“李典制的批注,总能在法理人情间找到平衡。”薛佳人轻声道,“这份流民安置章程,我看了。以工代赈、设义学、助返乡……条条落到实处,非深谙民间疾苦者不能为。”
李鸳儿搁笔:“薛咨议过誉。你在边务上的见解,才是真正的大才。”
“大才?”薛佳人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这些纸上谈兵,不及李典制一字一句皆从实务中来。”她目光落在李鸳儿手上——那双手纤长,但指节处有不易察觉的薄茧,是常年执笔、乃至做活留下的痕迹。
李鸳儿察觉她的目光,将手拢入袖中:“都是过去的事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躬身入内:“二位大人,坤宁宫来人了。”
来的是皇后身边的齐嬷嬷,身后跟着两名宫女,各捧一个锦盒。
“皇后娘娘口谕。”齐嬷嬷福身,“文华阁初立,诸位女官辛苦。特赐湖笔十管、徽墨二十锭、澄心堂纸百张,以资公务。另,每月逢五、逢十,女官需至坤宁宫禀报进度,娘娘要亲自过问。”
宫女打开锦盒,文房珍品陈列其中。李鸳儿与薛佳人领旨谢恩。
齐嬷嬷却不急着走,目光在堂中扫过,最后落在李鸳儿案头的蓝笔批注上。
“李典制勤勉。”她缓缓道,“只是老奴多嘴一句:这批注政务,到底是前朝大人们的本分。女官们协理即可,莫要太过……越俎代庖。”
话中带刺,堂中空气一滞。
薛佳人欲开口,李鸳儿已先一步应道:“嬷嬷提醒的是。陛下有明旨,女官批注用蓝笔,正是为了区分主次。我等必恪守本分,不敢僭越。”
齐嬷嬷点点头,面色稍缓:“娘娘也是为你们好。树大招风,多少眼睛盯着呢。”说罢,领着宫女离去。
人走远了,周静姝才低声道:“皇后娘娘这是……”
“是提醒,也是警告。”薛佳人淡淡接话,“文华阁虽立,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还在。我们每一步,都得踩在分寸上。”
李鸳儿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流民章程,蓝笔在“设义学”三字旁顿了顿,终究没有再加批注。
掌灯时分,李鸳儿回到永和宫。褪下女官袍服,换上常衣,她坐在镜前由素心卸妆。
“娘娘今日累了吧?”素心边拆发髻边道,“小厨房炖了燕窝,一直温着呢。”
“叫‘大人’。”李鸳儿闭目,“既领了职,宫中便该按官职称呼。免得落人口实。”
素心一怔,改口:“是,大人。”
镜中人眉眼间有掩不住的倦色,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簇光——那是多年压抑后终于得以释放的锐气。
“嗣儿和恩哥儿呢?”李鸳儿问。
“在暖阁温书。两位小殿下听说娘娘考了女官,今日格外用功,说将来也要为朝廷效力。”
李鸳儿唇角微弯。这时,乳母抱着安宁进来。小姑娘已会咿呀学语,伸着小手要娘亲抱。
抱着女儿软软的身子,李鸳儿忽觉日间的疲惫散了大半。她亲了亲安宁的脸颊,轻声道:“娘亲给你挣个不一样的将来。”
夜深人静,李鸳儿却无睡意。她独坐书案前,摊开一本空册子,提笔写下:
《文华阁实务札记·卷一》
一、盐税积弊三源:
1. 官商勾结,引目混乱(查嘉靖朝旧例可证);
2. 地方截留,假报损耗(崔氏旧账中有类似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