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狐的瞳孔骤缩,她手腕上的檀木手串烫得惊人,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站在火堆前,背影决绝,嘴里念着:“以女儿魂为引,博宇转世为祭……”
“咚——”
大厅的挂钟突然敲响,时针指向8点。长桌中央的血色字迹再次流动,变成一行新的字:
【第一轮故事时间,开始。】
千面人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她摘下连帽衫的帽子,露出一张极其苍白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我要讲的故事,叫《面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从前有个戏班,班主姓周,有个女儿,叫芝月 。芝月天生一张丑脸,脸上布满胎记,从小被人嘲笑。班主心疼她,给她做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戴上后,芝月 成了戏班里最美的旦角……”
“芝月第一次登台那天,后台的脂粉香混着霉味,呛得她直咳嗽。”千面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朵褪色的桃花,针脚歪歪扭扭,像初学刺绣的孩童所为。“班主给她挑了件水红褶子裙,裙摆绣着缠枝莲,走动时像流动的血。他亲自给她上妆,用细笔蘸着银粉勾眼角,说:‘芝月,记住,从戴上这张脸开始,你就不是你了。’”
我脚踝的铜环突然跳了一下,蓝光“滋啦”闪过,脑海里又炸开一片血色——红衣女子持剑的手在颤抖,剑锋映出她杏眼含泪的脸,和第三幅画里被衙役拖拽的女子竟有七分像。小白狐扶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她手腕上的檀木手串冒出白烟,檀香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我听见她牙齿打颤的声音:“那画……画里的人在动。”
果然,第三幅画中,穿囚服的女子不再是被拖拽的姿态。她的头微微抬起,原本空洞的眼睛转向千面人,薄唇翕动,像是在重复某个字。“芯”字金牌上的血珠开始蠕动,顺着桌面的木纹爬向千面人的脚边,在她鞋尖前一寸停下,凝成一个小小的“冤”字。
千面人仿佛毫无察觉,继续说道:“戏台的幔帐拉开时,芝月听见台下倒抽冷气的声音。她踩着锣鼓点走出去,水红裙裾扫过青石板,那张‘脸’在烛火下泛着瓷白的光,杏眼含情,薄唇带笑,活脱脱是从古画里走下来的洛神。班主在侧幕喊她的艺名:‘洛娘!给各位爷请安——’”
“洛娘”两个字像针,扎进我太阳穴。我猛地想起桃花树下那个场景——穿白衣的男子(岳博宇?)抱着婴儿,在她脚踝系铜环时,哼过一段戏文,调子婉转,尾音拖得很长,像极了昆曲里的《洛神赋》。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朵桃花,和千面人袖口那朵一模一样。
“洛娘成了红角,达官贵人捧着金银来戏班,只为看她一眼。”千面人的声音冷得像冰,“后台的脂粉盒堆成了山,翡翠头面、珍珠耳坠塞满了描金匣子。春桃——原来的头牌花旦,把胭脂水粉摔了一地,骂芝月是‘戴假脸的妖怪’。芝月没还嘴,她只是对着镜子摸那面具,凉津津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玉。”
“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千面人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面具开始发痒,尤其是在夜里。她躺在床上,能感觉到有细小的东西在皮肤下游动,像虫子在啃噬血肉。有天清晨,她对着铜镜描眉,发现面具的眼角多了颗泪痣——昨天还没有的。”
小白狐突然“嘶”了一声,她指着自己的眼角:“我……我这里好像也有……”我凑近去看,她白皙的皮肤上果然多了颗淡红色的痣,形状和第三幅画里女子眼角的泪痣分毫不差。她手腕的檀木手串烫得吓人,其中一颗珠子裂开细缝,飘出一缕青烟,凝成模糊的人影——正是画中穿嫁衣的女子,镜中映着老妇脸的那个。
“班主说,这是‘养脸’。”千面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说上好的人皮面具会认主,长出血肉,和骨头融为一体。‘等面具彻底活了,你就再也不用摘下来了。’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摩挲着一把银质小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没擦干净的血。”
我胸口的刺痛又发作了,比刚才更剧烈。铜环上的“3”字蓝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
青铜钩爪穿透胸膛,鲜血喷在红衣女子脸上,她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岳博宇!你可知这面具是用谁的皮做的?是严芯!是你发妻的皮!”
女子举起剑,剑锋对准博宇怀里的婴儿:“你把她的皮剥下来做面具,给你的新欢唱戏?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别碰孩子!”博宇嘶吼着,用身体护住婴儿,却看见女子的剑突然转向自己的脖颈——她自刎了,血溅在桃花瓣上,像下了一场红雨。
“大鱼?你醒醒!”小白狐用力摇晃我的肩膀。我猛地回神,冷汗浸透了后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泛白。长桌中央的血色字迹开始扭曲,像是“它”在表达不满。千面人停下讲述,黑沉沉的眼睛盯着我,那眼神让我想起刚才脑海里自刎的女子——绝望里藏着一丝怜悯。
“继续。”千面人转回头,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芝月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个穿红衣的女人掐着她的脖子,问她:‘我的脸呢?把脸还给我。’她想摘是血,是透明的粘液,像浆糊。”
“有天她去班主房间送茶,听见里面有说话声。窗户纸破了个洞,她凑过去看——班主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张血淋淋的皮,那皮上的眉眼,分明是前几天突然失踪的杂役阿香!阿香的脸上有颗痣,就在左边嘴角,而那张皮的嘴角,也有同样的痣。”
“班主用银刀刮着皮上的血肉,嘴里小灵珑有词:‘这张太嫩,养不住灵气……上次那个就好,颧骨高,眼窝深,唱戏时眼神亮得很……’芝月吓得腿软,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起,划破了她的脚踝。”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脚踝,铜环硌得生疼。蓝光闪烁间,我看见铜环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血写的:“第九十九张,该换了。”
“班主冲出来时,手里还拿着那张人皮。”千面人的声音发颤,这是她第一次露出情绪波动,“他看见芝月,眼睛红得像兔子,抓着她的手腕往里拖:‘你都看见了?也好!这张脸养了三个月,快不行了!你的脸……你的脸最适合做新面具!’”
“芝月拼命挣扎,指甲抠进班主的胳膊,抠出深深的血痕。她看见墙角堆着十几张面具,有的缺了鼻子,有的裂了嘴唇,最上面那张,眼角有颗泪痣——和她现在戴的这张一模一样!原来她戴的,根本不是第一张!”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戏班每隔几个月就会少一个人。为什么班主总在深夜去后山乱葬岗。为什么那些失踪的人,脸上都有特别的记号——阿香的痣,春桃的酒窝,还有去年冬天冻死的小杂役,他左眉有个疤……”
小白狐的檀木手串“啪”地裂开一颗珠子,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木芯,是一小片干枯的皮肤,上面有淡淡的胎记纹路,和千面人故事里“芝月天生一张丑脸,脸上布满胎记”完全吻合。小白狐尖叫一声,手串掉在地上,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每颗裂开的珠子里都包着皮肤碎片。
“芝月咬断了班主的手指,疯了似的往外跑。”千面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捏住脖子的猫,“她跑到戏台,台下坐满了观众,都在喊‘洛娘’!她冲上戏台,抓住幔帐,对着所有人尖叫:‘这是假的!都是假的!这张脸是用人皮做的!’”
“观众们笑起来,说洛娘今天的戏码真新鲜。班主提着刀追上台,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芝月突然想起班主说过的话:‘从戴上这张脸开始,你就不是你了。’她伸手去撕面具,指甲插进皮肉里,硬生生往下扯——”
千面人突然停下来,死死盯着第三幅画。
画中,穿囚服的女子已经挣脱了衙役的手,她的脸正对着我们,那张脸……没有皮肤。血肉模糊的脸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嘴角裂到耳根,像是在笑。“芯”字金牌上的血珠不再流动,而是凝成了一张微型面具,眉眼和千面人此刻的脸一模一样。
“她把面具扯下来了。”千面人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面具扯下来的,是她自己的脸皮。”
“观众们还在笑。班主的刀砍进了她的后背。她倒在戏台上,看见自己的脸皮在地上蠕动,像一条活的蛇,慢慢爬到班主脚边,贴在他的脸上——班主摘下自己的脸,原来他早就没有脸了,他的脸也是一张面具,一张戴了几十年的、用他女儿脸皮做的面具。”
“后来啊……”千面人突然笑了,笑声尖利,在大厅里回荡,“戏班还在开。新的洛娘登台了,脸上有颗泪痣,和当年的严芯一模一样。台下的观众里,多了几个没有脸的人,他们在等,等下一张脸做好,好轮到自己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长桌中央的血色字迹突然沸腾起来,像烧开的血水。墙壁上的七幅古画同时剧烈晃动,画中女子的眼睛全部转向千面人,嘴角咧开相同的弧度。我脚踝的铜环“嗡”地一声,蓝光变成了红光,上面的“3”字开始扭曲,渐渐变成了“2”。
“咚——”
挂钟敲响,九点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