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喧嚣了一天的红松屯,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衬托着夜的寂静。
院子里,木屑已经被清扫干净。
那两个散发着清香的书箱,也被孩子们宝贝似的搬回了屋。
林山披着大衣,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
手里夹着根烟,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他没睡。
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
孩子大了,要飞了。
做爹的,虽然嘴上说着高兴,但这心里,总像是缺了一块。
“爸。”
一声轻唤。
西厢房的门开了。
苏念家抱着个厚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红围巾。
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丽。
“咋还没睡?”
林山掐灭了烟,往旁边让了让。
“明天不是还要收拾行李吗?”
“睡不着。”
苏念家把垫子铺在台阶上,挨着父亲坐下。
她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北方的夜空,总是格外透亮。
星星多得像是打翻了的钻石箱子,密密麻麻,闪得人眼晕。
“爸,你看。”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指向天边最亮的那几颗星。
“那是猎户座。”
“中间那三颗连在一起的,是猎户的腰带。”
“
林山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咧嘴一笑。
“啥猎户座。”
“那叫‘参星’。”
“咱们山里人,管那叫‘三星照户’。”
“看见它,就知道冬天来了,该进山打猎了。”
苏念家偏过头,看着父亲。
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爸,您真厉害。”
“啥都懂。”
“书上学来的叫知识,您这叫……智慧。”
“少给你爹戴高帽。”
林山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熟的松子,塞进女儿手里。
“吃点,补脑。”
“这山里的星星,我看了一辈子。”
“那会儿穷,没电灯。”
“晚上在林子里迷了路,不敢点火,就靠着这天上的星星认路。”
他指了指北边那颗孤零零的亮星。
“那是北极星。”
“只要认准了它,不管多大的雪,不管多黑的夜。”
“都能摸回家。”
苏念家一边剥着松子,一边听着父亲讲过去的故事。
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总是那么平淡。
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爸。”
苏念家突然轻声问道。
“您说,我去学农,学植物保护。”
“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我想像您和姥爷一样,干大事。”
“可我只会种草,只会看显微镜。”
林山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女儿那张略显稚嫩,却又充满迷茫的脸。
心里一阵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心思重。
总想着用自己的方式,去证明什么。
“傻闺女。”
林山伸出粗糙的大手,帮她把围巾掖好。
“谁说种草就没出息了?”
“你姥爷是造飞机大炮的,那是干大事。”
“你爹是开工厂赚钱的,那也是干大事。”
“但你干的……”
林山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黑魆魆的森林。
“是给这地球,治病的大事!”
“治病?”
苏念家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对啊。”
林山语气深沉。
“这山,这水,这地。”
“被咱们人类折腾了这么多年,早就一身病了。”
“以前咱们为了活命,不得不向它索取。”
“现在日子好了,该还债了。”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鼓励。
“你想想。”
“要是没有你这样的人,去研究怎么治虫,怎么防病,怎么让树长得更好。”
“再过个几十年,这山还在吗?”
“这水还清吗?”
“到时候,咱们的子孙后代,吃啥?喝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