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白光散去后第七个小时,基地进入了某种奇异的宁静。
不是战斗间歇的喘息,而是一种更深的、如同弓弦在发射前被拉到极致时的静止。空气里还残留着“谅解之光”质变时留下的清新气息——像是雨后土地混着臭氧的味道,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暖。
女战士们在餐厅安静用餐,训练场暂时空置,连勇士之心的脉动似乎都调低了频率,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积蓄力量。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雷漠被强制要求休息四十八小时。
他躺在自己房间的治疗床上——这次是真的治疗床,而不是随便一张床铺。床体连接着基地主能量网,持续输入温和的鼓息能量,帮助他修复手术中过度消耗的存在场。眼角那道白色的裂痕已经闭合,但仔细看能发现皮肤下隐约透出的微光,像是月光透过薄冰。
他睡不着。
闭上眼睛,手术的每一个细节就在脑海里回放:黑色与红色在混沌中厮杀,然后在他的引导下拥抱、融合、质变……那种感觉,与其说是他在控制能量,不如说是能量在借他的手完成某种自我进化。
“谅解之光……”
他喃喃自语,抬起右手,试图在掌心凝聚一缕那种白色能量。
指尖微微发亮,但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而且凝聚的过程带来剧烈的头痛——不是生理的头痛,是存在层面的撕裂感,像是强行把两种不相容的概念焊接在一起。
他放下手,叹了口气。
新生的力量还不稳定,需要时间驯化。但时间,恰恰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倒计时在意识深处跳动:
议会特遣队抵达:24天08小时41分
敲门声响起。
“进。”雷漠说。
门滑开,进来的是曼森。这个铁塔般的男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两人份的食物——大块烤肉、烤块茎、晶簇汁,量足够三个普通人吃。
“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能量。”曼森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但我看你更需要有人告诉你:别急着下床。”
雷漠苦笑:“我躺不住。”
“我知道。”曼森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但你得躺。因为接下来的二十四天,你需要保持在巅峰状态。而现在——”他指了指雷漠苍白的脸,“你离巅峰差得远。”
雷漠沉默地接过食物,缓慢咀嚼。味觉依然迟钝,但身体确实需要营养。
“她们怎么样?”他问。
“林雪在冥想室,已经坐了五个小时。磐石在做恢复训练——虽然我只让她做最基础的拉伸,但她坚持要动。”曼森顿了顿,“其他人……在害怕。”
“害怕是正常的。”
“不是那种害怕。”曼森摇头,“是另一种。她们看到了黑色和红色变成白色的过程,看到了‘谅解之光’的诞生。她们知道我们有了新武器,但也知道——这种武器的代价。”
他直视雷漠:“你眼角的白色裂痕,林雪失去的生育能力,磐石被斩成两半的记忆。这些代价让她们明白:对抗议会不是游戏,不是训练。是真的会失去重要的东西。”
雷漠放下食物:“那她们还愿意战斗吗?”
“更愿意了。”曼森说,声音里有种复杂的骄傲,“因为她们看到了失去之后还有‘转化’。痛苦可以变成理解,暴力可以变成守护。这给了她们……希望。不是天真幼稚的希望,是那种明知道会受伤、会失去,但还是选择向前的希望。”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我想开个会。”雷漠最终说,“不是战术室那种正式会议。就我们几个——你、我、林雪、磐石、鼓叟,加上七节点的投影。讨论一下‘谅解之光’的实际应用。”
“现在?”
“现在。”
曼森看了他三秒,然后点头:“我去叫人。”
一、光之圆桌
半小时后,基地最深处的“静思室”里,六个人围坐成一圈。
房间很小,没有桌椅,只有几个草编的蒲团。墙壁是天然岩壁,表面嵌着发光的忏悔林晶簇,柔和的光照亮每一张脸。
雷漠坐在东侧,依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曼森在他左边,磐石在右边——她的气色好多了,深红色完全褪去后,古铜色的皮肤在晶簇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林雪坐在对面,穿着简单的训练服,腹部平坦,那道曾经凸起的黑色勒痕已消失不见。
鼓叟坐在北侧,骨杖横在膝上。而七节点的投影悬浮在中央上空,颜色比平时更柔和,像是为了适应这个朴素的场所。
“时间不多,直接开始。”雷漠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们有了新武器——‘谅解之光’。但从理论到实战,中间有巨大的鸿沟。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怎么跨过去。”
瑟琳 的数据流首先涌入意识:“基于手术数据,谅解之光的核心特性可归纳为三点:一、可转化负面存在状态;二、可暂时软化硅基秩序场;三、释放时需消耗巨大精神能量。问题在于:转化效率、作用范围、持续时长均未知。”
“需要测试。”曼森说,“但怎么测试?我们不能等到议会来了再试。”
埃菲 提议:“建议模拟战。在基地训练场建立模拟议会单位的战斗假人,注入微量晶息能量作为目标。测试谅解之光对不同类型单位的实际效果。”
“我同意。”林雪轻声说,“但测试需要谨慎。我的谅解能量池……还不稳定。如果失控,可能会影响周围人。”
磐石看向她:“你的池子现在是什么感觉?”
林雪闭眼感受了几秒:“像……一个温暖的漩涡。不再冰冷,不再沉重。但它还在‘学习’——学习怎么区分哪些是该吸收的负面能量,哪些是正常的情绪波动。手术后的七个小时里,它自动吸收了我三次轻微的焦虑,两次短暂的悲伤。虽然转化成了温和的能量,但我不确定在战斗中,它会不会过度反应。”
“那就更需要测试。”磐石说,“在控制环境里失控,总比在战场上失控好。”
鼓叟的骨杖轻轻点地:“测试可以,但需要准备。勇士之心的清明波纹可以作为安全网,如果能量失控,我可以尝试稳定。”
艾克莎 开始计算:“模拟战配置方案:第一阶段测试单体效果(雷漠的谅解之光输出、林雪的谅解能量池吸收/释放);第二阶段测试组合效果(谅解之光+清明波纹、谅解能量池+勇气领域);第三阶段测试对模拟议会单位的实际攻击效果。预计总耗时:36-48小时。”
“太长了。”雷漠摇头,“我们没有两天时间可以专门测试。需要压缩到24小时内完成。”
曼森想了想:“可以分组并行。雷漠和林雪一组,测试单体效果;我带着其他女战士测试常规战术对模拟单位的有效性;磐石和鼓叟一组,研究环境干扰与清明波纹的配合。同时进行。”
“我同意。”磐石说,“但我有个问题——测试中,我需要知道谅解之光对‘我这种状态’的影响。”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体内还有残留的质变能量。”磐石解释,“深红和黑色虽然转化了,但就像化学反应后的产物,总会有残留。如果谅解之光接触到这些残留,会发生什么?是进一步净化,还是引发逆反应?”
薇拉 回应:“建议进行微量接触测试。从磐石体内提取0.1毫升血液样本,注入微量谅解之光观察反应。风险可控。”
“可以。”磐石直接伸出手臂,“现在就可以采血。”
雷漠按住她的手腕:“等等。测试需要系统规划,不能草率。”他看向七节点,“我需要你们设计完整的测试协议,包括安全阈值、应急方案、数据采集标准。”
埃奎拉 应允:“三小时内可完成协议。建议测试在明日黎明开始。”
“好。”雷漠点头,然后转向另一个话题,“除了谅解之光,我们还有其他问题需要解决。静默平原——鼓叟,你和无声教团的接触有进展吗?”
老人摇头:“他们不见外人。但我通过土地的记忆感觉到……他们在准备什么。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从天而降的秩序’。”
“议会?”
“很可能。”鼓叟说,“无声教团的修行方式完全脱离常规,他们用‘静默’对抗‘喧嚣’,用‘内观’对抗‘外察’。这种存在方式,对依赖外部数据输入的议会系统来说,可能是完全无法理解的盲区。”
艾昂 的意念缓缓传来:“历史档案中有类似记录。议会第19次净化行动中,遭遇过一个‘冥想文明’。该文明个体不具备强大科技,但集体冥想时可产生强大的存在场干扰。议会花费了正常情况三倍的时间才完成净化,且战后报告提到‘目标文明的部分存在特征无法被完全格式化’。”
“无法被格式化……”林雪重复这个词,“意思是,有些东西即使肉体消灭、文明摧毁,也会以某种形式残留?”
“是的。” 艾昂 确认,“报告将其归类为‘非结构性存在残留’,建议后续行动中优先使用精神压制武器。但议会当时并未配备此类武器。”
雷漠眼神一凝:“所以,如果我们能争取到无声教团的帮助,他们可能成为对付议会的精神战专家。”
“但他们不愿意接触。”鼓叟提醒。
“那就换种方式。”曼森说,“不直接接触,而是……合作。我们对付议会的地面部队,他们负责制造存在场干扰。各干各的,但目标一致。”
“需要中间人。”磐石突然说,“我知道有个人——住在静默平原边缘的老祭司。他曾经是教团成员,后来因为‘话太多’被驱逐。但他还保持着一些联系。”
“你能找到他吗?”
“能。”磐石点头,“但我需要时间。来回至少两天,而且不一定成功。”
雷漠计算着时间。24天减去2天,还剩22天。如果无声教团能提供帮助,这个时间投入是值得的。
“去。”他说,“但带个人一起去。林雪?”
林雪愣了一下:“我?”
“你的谅解能量池能吸收负面情绪,如果遇到精神攻击,你有最好的防御。”雷漠解释,“而且,你需要实战测试你的新能力。静默平原是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即使失控,影响范围也有限。”
林雪想了想,点头:“好。”
“我也去。”磐石说,“我认识路,也认识老祭司。而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看看,净化后的我,在那种极端精神环境里会有什么反应。”
三人小组就这样定下了。
二、光的重量
会议结束后,雷漠把林雪单独留了下来。
其他人离开后,静思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墙壁上晶簇发出的柔和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