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去静默平原?”雷漠问。
林雪坐在蒲团上,双手放在膝上,保持着冥想姿势:“确定。你说得对,我需要测试新能力。而且……我也需要离开基地一会儿。”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在晶簇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手术之后,我感觉……轻了。黑色能量消失,那种时刻压在灵魂上的沉重感没有了。但同时也感觉……空了。像是失去了一个长期相处的伴侣,即使那个伴侣是痛苦的。”
她顿了顿,寻找着准确的词语:“谅解能量池是温暖的,但它太新了,还不像我的一部分。我需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它好好相处,了解它,驯化它。”
雷漠理解这种感觉。天地之心刚觉醒时,他也经历过类似的阶段——力量来得太快,自我认知跟不上。
“静默平原很危险。”他提醒,“无声教团修行方式极端,他们的‘静默’不是不说话,是主动剥离所有外部刺激,达到纯粹的内观状态。那种环境里,任何细微的情绪波动都会被放大。”
“所以是很好的测试场。”林雪说,“如果我的谅解能量池能在那样的环境里保持稳定,那在战场上应该也能。”
雷漠看着她,这个曾经需要他保护的学生,现在正主动走向危险,为了变得更强,为了承担更多。
他想起手术时她说的条件:“如果必须牺牲一个人,牺牲我。”
“林雪,”他轻声说,“别总想着牺牲。活着,变强,然后保护更多的人——这也是很重要的责任。”
林雪微微笑了:“我知道。但有时候,为了保护更多人,少数人的牺牲是必要的。这是你教我的——医者不能只想着救眼前的人,要想着救最多的人。”
“我教你这个,不是让你把自己放在‘可牺牲’的位置上。”
“但你也是这么做的。”林雪直视他,“每次眼角裂开的时候,每次过度消耗的时候,你不也是把自己放在了那个位置上吗?”
雷漠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他教导别人不要过度牺牲,自己却总是以身犯险。这是导师的矛盾——希望学生比自己更懂得保护自己,但榜样本身却在展示相反的行为。
“我们都在学习。”最终他说,“学习如何在承担和自我保护之间找到平衡。”
林雪点头:“所以让我去静默平原。让我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学习。如果我连那里都撑不住,那在议会战场上,我只会成为负担。”
雷漠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枚用勇者之核碎片打磨的吊坠,只有指甲盖大小,用细皮绳穿着。
“戴上这个。”他把吊坠递给林雪,“里面封存了一缕我的忾息能量。如果你遇到无法应对的情况,捏碎它。我会感应到你的位置,尽可能赶来。”
林雪接过吊坠。碎片触手温润,内部有淡金色的光在缓慢流动。她把它戴在脖子上,吊坠贴在胸口,传来安心的温暖。
“谢谢。”她说。
“还有这个。”雷漠又递给她一个小本子——不是电子设备,是真正的纸制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磨损。
林雪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笔记,字迹工整而有力,记录着天地之心修行中的各种感悟、技巧、注意事项。有些页面还画着简单的能量流动示意图。
“这是我早期修行时的笔记。”雷漠说,“不完整,有很多错误,但记录了最真实的摸索过程。你现在的状态,可能用得上。”
林雪小心地合上本子,抱在胸前:“我会认真看的。”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晶簇的光随时间缓缓变化,从柔和的白色逐渐转向温暖的琥珀色——模拟着鼓星傍晚的光线。
“雷老师,”林雪突然问,“手术时,你引导黑色和红色融合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雷漠回忆着那个时刻:“我在想,痛苦和暴力都是真实的,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但如果只停留在‘这是痛苦’‘这是暴力’的层面,它们就永远是负面的。所以我想让它们相遇,让痛苦理解暴力的根源——往往是更深的痛苦;让暴力理解痛苦的后果——往往是更残酷的暴力。当它们互相理解时,就超越了自身的局限。”
“所以谅解之光……是理解的产物?”
“更准确地说,是‘互相理解后产生的新的可能性’。”雷漠解释,“黑色代表‘我理解你的痛苦’,红色代表‘我理解你的愤怒’。当两者相遇,就变成了‘我们理解彼此的处境,所以可以选择不互相伤害’。”
林雪思考着这段话。她体内的谅解能量池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发热,旋转速度加快了一点点。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说。
“慢慢来。”雷漠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而晃了一下,林雪赶紧扶住他。
“你需要休息。”她皱眉。
“我会的。”雷漠承诺,“你们出发前,我会睡够八小时。我保证。”
林雪看着他眼角的白色痕迹——虽然闭合了,但皮肤下透出的微光说明那股力量还在活跃,还在适应。
“你也需要和你的新力量相处。”她说,“就像我和我的能量池一样。”
雷漠点头:“我会的。我们各自学习,然后……在战场上汇合。”
他们一起走出静思室。走廊里,基地的日常运作正在进行:女战士们排队领取装备,工程师在调试防御系统,厨师在准备下一餐的食物。一切都井然有序,但秩序之下涌动着紧绷的期待。
倒计时在每一面墙上闪烁:
议会特遣队抵达:24天05小时18分
磐石已经在装备室等着了。她换上了一套轻便的旅行装——不是战斗护甲,而是用耐磨布料制成的衣裤,外面套着一件带兜帽的披风。腰带上挂着水袋、干粮袋、以及几件基础工具。
看到林雪,她咧嘴笑了:“准备好了?”
“还需要准备装备。”林雪说。
“给你准备好了。”磐石指向墙边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套和林雪身材相符的旅行装,以及一个小背包。“我们轻装简行。静默平原不能带太多科技产品,会影响那里的能量场。”
林雪看向雷漠。雷漠点头:“去吧。记住,测试为主,接触为辅。如果无声教团不愿合作,不要强求。你们的平安回来更重要。”
“明白。”两人同时说。
看着她们整理装备的背影,雷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相信她们的能力;另一方面,他知道静默平原的危险性不亚于暴风峡谷,只是危险的形式不同。
曼森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饮——是用忏悔林晶簇泡的水,有安神效果。
“担心?”曼森问。
“总是会担心的。”雷漠接过杯子,“但担心也要让她们去。因为只有经历过,才会真正成长。”
“就像你当年让我独自去清理暴风峡谷的哨卡?”
“对。”雷漠喝了口热饮,温暖从喉咙流到胃里,“那时候你骂了我三天,说我让你去送死。”
“但我活着回来了。”曼森说,“而且变得更强了。”
两人并肩看着装备室里的林雪和磐石。她们已经准备好,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她们会回来的。”曼森说,“我感觉得到。”
“我也希望如此。”雷漠轻声说。
因为接下来的战争,需要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经历了黑暗,却选择走向光明的人。
林雪和磐石出发了。她们从基地侧门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鼓星傍晚暗金色的天光里。
雷漠回到自己房间,这次真的躺下休息。他闭上眼睛,意识沉入天地之心的深处,开始与眼角那道白色裂痕中的新力量对话。
而基地的其他地方,测试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模拟议会单位的战斗假人已经运抵训练场,工程师正在调试能量注入系统。
女战士们在曼森的带领下复习战术动作,她们的眼神坚定,动作精准,但偶尔会有人不自觉地看向基地大门的方向——那里,两个同伴刚刚离开。
鼓叟在勇士之心正下方的密室中冥想,骨杖横在膝上,他在与土地的记忆对话,试图从古老的过往中寻找对抗议会的方法。
闭宫七节点在数据空间中高速运算,她们在模拟各种可能的战局,计算胜率,寻找最优解。但即使是她们,也开始意识到——有些变量是无法计算的。
比如谅解之光。
比如人性。
比如那种明知必死却依然向前的勇气。
倒计时继续跳动:
议会特遣队抵达:24天04小时59分
夜色降临,鼓星的两个月亮升起,一大一小,一金一银,在天空中形成奇异的双月景象。
基地里,大多数人已经入睡,为明天的训练和测试积蓄体力。
而远方的静默平原上,林雪和磐石正在黑暗中跋涉。那里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纯粹、厚重、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的黑暗。
但她们知道,黎明总会到来。
而在那之前,她们需要在黑暗中找到路,找到自己,找到对抗秩序的方法。
因为二十四天后,真正的黑暗——议会带来的、抹杀一切差异与可能性的绝对秩序——将会降临。
到那时,她们必须成为光。
或者,至少成为不屈服于黑暗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