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势似乎都减弱了一些,久到海浪的拍打声都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久到苏凌(请允许我们,在此刻,用回这个她终于愿意重新拾起的名字)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
十一个怀抱层层叠叠,像一个密不透风的、温暖的茧。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后背,但相贴的胸膛却传递着真实的热度。苏凌的脸埋在yay的肩窝,能闻到那熟悉的、混合着雨水和一点点淡淡香水的气息,是她记忆里属于队长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醒来后会更残酷的梦。直到一只温暖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上她湿透的、冰凉的后颈。
是赖美云的手。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裸露的皮肤,像在确认一个失而复得的奇迹。
“冷吗?”赖美云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苏凌说不出话,只是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她的身体早已冻得麻木,手指脚趾都失去了知觉,只有心脏的位置,被那些环抱的手臂捂得发烫,烫得发疼。
“我们回去。”yay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稍微松开一点怀抱,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苏凌的眼睛紧闭着,长而湿的睫毛黏在下眼睑上,脸上纵横交错着雨水和泪水的痕迹,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副模样,比任何舞台上的憔悴妆容都更让她们心惊。
yay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也湿了但还算厚实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裹在苏凌单薄的粉色连衣裙外面。衣服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包了进去,只露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
“能走吗?”孟美岐蹲下身,看着苏凌陷在湿滑岩石里、冻得发青的赤脚(她不知何时跑丢了一只拖鞋)。
苏凌尝试着动了动脚趾,一阵刺骨的麻痛传来,让她瑟缩了一下。
“我来。”傅菁简短地说,她平时看起来酷酷的,此刻却异常果决。她转过身,在苏凌面前微微蹲下,“上来。”
苏凌看着那并不算特别宽厚、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背脊,犹豫了一瞬。记忆里,傅菁也曾这样背过训练后累瘫的她。
“快。”傅菁回头,眼神催促。
苏凌不再迟疑,伸出冰冷僵硬的手臂,环住了傅菁的脖子。傅菁稳稳地将她背起,那一瞬间的失重和贴近的体温,让苏凌又有想哭的冲动。她把脸侧贴在傅菁的背上,能感觉到
“小心点,路滑。”yay提醒着,和Sunnee一左一右护在傅菁身边。其他人也自动散开,有的在前面探路,用手电照亮湿滑的岩石和积水,有的在后面照看,防止有人滑倒。
一行人沉默而有序地撤离礁石区,走向堤岸上那两辆闪烁着双跳灯的车。雨还在下,但风似乎小了一些。车灯的光芒在雨幕中晕开温暖的光圈,像灯塔,指引着归途。
走到车边时,杨超越已经提前拉开了后座的门,把座位上的杂物飞快地清理到一边。傅菁小心翼翼地将苏凌放进后座。车内开着暖气,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苏凌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毯子!”吴宣仪从前座翻出一条平时备着的羊毛毯,抖开,和赖美云一起,将苏凌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毯子带着一点车载香氛的味道,但更多的是织物本身的温暖。
yay坐了进来,紧挨着苏凌,关上车门,将风雨彻底隔绝在外。另一辆车也迅速载上了其他人。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片浸透了悲伤和重逢的海岸。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雨刮器规律摆动的声响和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苏凌蜷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光怪陆离的街景。身体在暖气中慢慢回暖,冻僵的四肢开始恢复知觉,随之而来的是一波强过一波的疲惫和后怕。她像个电量耗尽的玩偶,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yay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毯子下苏凌那只冰冷的手。她的手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苏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那温暖包裹着自己。
副驾上的孟美岐不时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担忧。开车的Sunnee也把车速放得很平稳,尽量避开颠簸。
“回宿舍?”Sunnee低声问yay。
yay看了一眼裹在毯子里、眼神空洞的苏凌,点了点头:“嗯,回宿舍。”
那个保留了两年的房间,那个她们每周打扫、从未真正放弃等待的地方,此刻成了唯一且必然的归宿。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灯火渐渐繁华起来。霓虹灯的光影透过挂着雨珠的车窗,在苏凌苍白的脸上流转。她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上海,这座她离开了两年、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城市。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此刻随着街景的熟悉感,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看到那家她们常去的火锅店招牌,看到那个拍过团综的商场,看到那条通往以前公司大楼的路……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提醒她,这里有过她的青春,她的梦想,她的欢笑和泪水。
而她,像个逃兵,离开了那么久。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包裹着脸颊的羊毛毯。
yay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在轻微颤抖,她紧了紧手掌,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苏凌冰凉的手背。
一个无声的、坚定的信号:我在,我们都在。
车子最终驶入那个苏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小区,停在那栋熟悉的公寓楼下。雨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傅菁再次将苏凌背起,其他人簇拥着,快速进入大楼,刷卡,上电梯。
电梯上行时,苏凌把脸更深地埋进傅菁的颈窝。她能感觉到其他姐妹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探寻和怀疑,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和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们的脚步声亮起。走到那扇挂着兔子挂饰的门前,yay拿出钥匙——不是苏凌那把,是她们宿舍的备用钥匙。
门开了。
熟悉的玄关,熟悉的鞋柜,熟悉的空气里飘着的、她们惯用的香薰味道。一切似乎都和两年前一样,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但苏凌知道,不一样了。她不一样了。
傅菁将她背到客厅沙发边,轻轻放下。沙发很柔软,苏凌陷进去,毯子依然紧紧裹在身上。她环顾四周——客厅的摆设有些许变化,多了一些新添的小装饰,电视墙上挂着的合影更新了,但那个特意空着的奖杯架位置,依然醒目地空着。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