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的”房间。
“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吗?”赖美云蹲在她面前,声音轻柔得像怕吓到她,“你浑身都湿透了,会生病的。”
苏凌迟缓地点了点头。她确实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杨超越已经跑进浴室去放热水。吴宣仪和段奥娟则去了那个房间,很快,吴宣仪拿着一套干净的睡衣走了出来——不是新的,是苏凌以前穿过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能闻到熟悉的柔顺剂味道。
“你的东西……我们都好好收着。”吴宣仪把睡衣递过来,眼睛又红了,“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还能用。”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苏凌心上最酸软的地方。她接过睡衣,柔软的棉质面料摩擦着掌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悸动。
“水放好了!”杨超越从浴室探出头。
赖美云扶起苏凌,陪着她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苏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其他人都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人说话,但每一道目光都在说:去吧,洗干净,暖和过来。我们在这里,不会走。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里面蒸汽氤氲,温暖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模糊了她的倒影。她脱下湿透的、沾满沙粒和海盐的裙子,褪下那件属于yay的羽绒服,赤脚站在温暖的地砖上。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冰冷僵硬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她闭着眼睛,任由水流过头发、脸颊、肩膀……流过那个曾经被她小心遮盖的星星胎记。温热的水流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试图洗去海水的咸涩、雨水的冰冷,和那七百多个日夜累积下来的风尘与疲惫。
眼泪混在热水里,无声地流淌。
外面隐约传来姐妹们刻意压低的声音,是商量着煮姜茶、找感冒药、准备干净床铺的琐碎声响。这些日常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音,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更有力量,一点点填补着她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
洗了很久,直到指尖的皮肤都起了皱,直到冻僵的身体彻底回暖,直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稍稍退去。她换上那套旧睡衣,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遥远而熟悉的记忆。尺寸依然合身,仿佛这两年的时光从未在她身上流逝。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拉开浴室的门。
热气涌出,她看到赖美云就守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
“姜茶,趁热喝。”赖美云把杯子递过来,眼神温柔。
苏凌接过,杯壁很烫,热度透过掌心直达心底。她小口啜饮,辛辣甜暖的液体滑过喉咙,熨帖着冰冷的胃。
yay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吹风机。“把头发吹干,不然会头痛。”
苏凌顺从地坐到沙发上,yay站在她身后,打开吹风机。温热的风和手指轻柔地拨弄着头发的触感,让她恍惚回到了从前。训练结束后,她们也常常这样互相帮忙吹头发,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现在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嗡嗡声,和远处厨房里隐约的动静。
吹干头发,孟美岐拿着药箱过来,小心地检查她手臂和脚上被岩石划出的细小伤口,用碘伏轻轻消毒。她的动作很轻,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没事。”苏凌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哭泣和热水浸泡而更加沙哑。
“嗯。”孟美岐只是应了一声,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所有细小伤口都处理妥当。
一切收拾停当,苏凌被她们簇拥着,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门。
门被推开。
房间里的灯亮着,温暖的光线洒满每一个角落。床单是干净的,铺着她以前最喜欢的那套天蓝色星星图案。床头柜上,那只她以为丢失的小熊,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黑纽扣做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她。书桌整洁,窗台上的绿植叶片油亮。甚至空气中,都飘着她以前爱用的那款助眠喷雾的淡淡薰衣草香。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的房间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那个空了的首饰盒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正是她之前取走星星手链时留下的那个。盒子打开着,里面并排放着两条星星手链:一条十一颗星,一条十二颗星。
她们找回来了。或者说,她们从未真正丢失过。
苏凌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视线模糊地看着这个被时光和爱意精心保存的空间。
“你的房间,”yay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而有力,“一直等着你。”
苏凌转身,看着身后那一张张写满了关切和期待的脸。从yay的坚定,到杨超越的纯真,从孟美岐的执着,到赖美云的温柔……每一张脸,都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烙印。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意。但她这次没有哭出声,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肺部被熟悉的、属于“家”的空气填满。
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踏进了这个她离开了两年、却也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房间。
这一步,很轻。
却像一声沉重的、迟到的落槌,宣告着一场漫长的流浪,终于抵达了它的终点。
漂泊的星星,在穿越了死亡的阴影和谎言的风暴后,终于跌跌撞撞地,落回了她原本的星系轨道。
尽管轨道需要重新校准,光芒需要时间恢复。
但至少,她不再需要独自在黑暗里,借过别人的天空,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