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曲的创作正式开始了。
凌曦——她开始尝试在心里同时接受这两个名字——每周有三天下午会去火箭少女的专属练习室。那里有专业的录音设备,更重要的是,有十一个活生生的“记忆载体”。
第一次正式创作会议,气氛依然有些微妙。
凌曦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手写谱子走进练习室时,十一个人已经在等她了。她们围坐在地板上,中间摆着零食和饮料,像极了大学女生宿舍的聚会场景。
“凌曦老师!”段奥娟最先看到她,挥了挥手。
“叫我凌曦就好。”凌曦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不用加‘老师’。”
“那你也别叫我们老师。”孟美岐笑着说,“叫名字就行。”
凌曦点头,打开电脑:“我根据上次那段旋律,发展了几个版本。想先听听你们的想法。”
她播放了第一个版本——在原旋律基础上加入了更丰富的和声层次,听起来像晨曦穿透云层。
“这个好!”徐梦洁眼睛一亮,“有种希望慢慢升起的感觉。”
“但我感觉...少了点什么。”张紫宁轻声说,“太明亮了,缺少阴影。”
凌曦若有所思:“你是说,需要一些对比?”
“对。”张紫宁点头,“就像记忆本身,有明亮的部分,也有黑暗的角落。如果全是大调,反而显得不真实。”
凌曦突然想起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那我试试这个...”
她弹奏了一段新的旋律,在主旋律的第三小节加入了一个短暂的小调转调,像晴空中突然飘过的一片云。
弹到那个小调片段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转调...好熟悉。
不是旋律本身的熟悉,而是手指移动的轨迹。她的手指“记得”这个指法,记得这个和弦转换的力度和角度。
“怎么了?”赖美云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停顿。
“没什么。”凌曦摇摇头,继续弹奏,“只是觉得...这个转调很自然。”
“因为它本来就是你的习惯。”吴宣仪轻声说,“以前你写歌,最喜欢在欢快的旋律里突然加一点忧伤的色彩。你说这样才像人生。”
凌曦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她抬起头,看向吴宣仪:“我以前...经常这么说?”
“经常。”吴宣仪的眼睛有点湿润,“你说音乐就像人的心电图,有起有伏才是活着。”
练习室里安静下来。
凌曦看着自己停在琴键上的手,这只写下了无数旋律却忘记了所有故事的手。
“能...多跟我说说吗?”她问,声音很轻,“关于我以前是怎么写歌的,怎么看待音乐的。”
十一个人互相看了看。
yay开口:“你最喜欢在深夜写歌。说那时候世界安静,能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
“你写歌前必须喝一杯热牛奶。”傅菁补充,“温度要刚好,你说太烫会扰乱思绪,太凉会冻结灵感。”
“你总是先用钢琴写旋律,再填词。”Sunnee说,“你说旋律是骨架,歌词是血肉。”
“你讨厌重复自己。”李紫婷接上,“每次出专辑都要尝试新的风格,哪怕粉丝说想听以前的风格。”
“你...”杨超越顿了顿,“你写歌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哼唱,哼到一半如果卡住了,就会烦躁地揪头发。”
凌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长发。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珍珠,被她们一颗颗捡起,串成一条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项链。
“还有呢?”她问。
“你最喜欢下雨天写歌。”赖美云的声音响起,“说雨声是最好的白噪音,能隔绝世界,只留下内心的声音。”
凌曦看向她。
赖美云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笔记本。她没有看凌曦,而是低头看着本子,但凌曦能感觉到,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下雨天...”凌曦重复,“我好像...确实喜欢下雨。”
她想起这两年里,每次下雨,她都会坐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雨滴滑落,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原来那是身体记得的习惯。
“我们今天先不讨论这些了。”yay看出凌曦的情绪波动,体贴地转移话题,“继续听其他版本吧。”
凌曦播放了第二个版本,第三个版本。
讨论很热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凌曦发现,虽然她们是偶像团体,但每个人对音乐都有深刻的理解。孟美岐擅长节奏设计,吴宣仪对和声敏感,段奥娟的演唱建议总能切中要害,张紫宁的古典音乐修养让她能从更理论的角度分析...
而赖美云。
赖美云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让凌曦心头一颤。
“这里如果用假声过渡,会更像回忆的感觉。”
“这个和弦进行,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演唱会前的那个晚上。”
“凌曦...你以前写这段的时候,说过这象征着‘即使分开,也在同一片星空下’。”
每一次“你以前”,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被轻轻放在凌曦记忆的空缺处。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凌曦已经记了满满五页笔记,不仅有音乐上的想法,还有那些关于“以前的她”的碎片。
“下周见?”收拾东西时,yay问。
“下周见。”凌曦点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十一个人还在地板上,有的在收拾零食包装,有的在讨论刚才的某个和弦,有的在拉伸坐麻的腿。
很日常的画面。
但凌曦的心脏,又疼了一下。
“凌曦。”赖美云叫住她。
凌曦转身。
赖美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这里面...有一些你以前的deo。不是完整的歌,只是些片段。如果你...想听的话。”
凌曦接过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体温。
“谢谢。”她说。
“不用谢。”赖美云看着她,眼睛在练习室的灯光下像琥珀,“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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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凌曦没有立刻打开U盘。
她把它放在钢琴上,看了很久。像在等待勇气积累。
直到深夜十一点,窗外开始下雨。
雨滴敲打着玻璃,发出规律的声响。凌曦走到窗前,看着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光。那种熟悉的平静感又来了,像老朋友的拥抱。
她回到钢琴前,插上U盘。
文件夹里有七个音频文件,名字都很简单:“片段1”到“片段7”。
她点开第一个。
钢琴声流淌出来——是她自己的演奏风格,她能听出来。旋律很美,但没完成,在第45秒戛然而止。
第二个片段是一段哼唱,没有歌词,只是“啊~”的吟唱。声音确实是她的,但更年轻,更有...力量?或者说,是某种她现在已经失去的张扬。
第三个片段让她愣住了。
是吉他弹唱。她的声音在唱:
“沙漠的星星会说话/它们说别忘了回家/就算脚印被风沙掩埋/有人还在原地等待...”
歌词到这里中断,像是录音被突然切断。
凌曦按了暂停。
沙漠。又是沙漠。
这两年里,她尽量避免去想沙漠。那是她记忆的终点,也是起点——她在那片金色荒原中被找到,也在那里失去了所有过去。
但为什么,她失忆前写的歌里,会有沙漠?
她点开第四个片段。
这次是完整的歌曲小样,有编曲,有歌词。歌名叫《第十三个月》。
“日历撕到最后一页/时间却说还有一章/十二个月轮回结束/我们的月份刚刚开场...”
凌曦闭上眼睛。
旋律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她记忆的断层。她跟着哼唱,歌词自然而然地从嘴里流出,仿佛她早就唱过千百遍。
当唱到副歌部分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第十三个月不存在于任何年鉴/只存在于相遇的瞬间/当我们的轨道交错/时间为此暂停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只是觉得,这首歌...好悲伤。悲伤中又带着希望,像在漫长黑夜后看到的第一缕晨光。
七个片段听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雨还在下。
凌曦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
那些片段像钥匙,打开了某些锁,但门后不是完整的房间,而是更多散落的碎片。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赖美云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
她打字:“那些deo...是什么时候写的?”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大部分是八年前。你失踪前最后几个月。”
凌曦的手指颤抖:“《第十三个月》呢?”
“那是你写的最后一首歌。写完第二天...你就去沙漠采风了。”
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