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那只装了她一滴血的瓶子,指节发白。瓶身符文还泛着微光,像刚封印完什么活物。伊蕾娜站在我对面,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她没包扎,也没擦,就那么垂着手,看着我。
钟声三响之后,密室再无动静。
我没有动。她也没有。
过了几息,她忽然转身,走向石门。机关咔哒一声滑开,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她走出去,没回头。我跟上。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寝宫后廊,脚步落在石板上,声音很轻。巡逻的卫兵在另一侧巡行,火把光投在墙上晃动。我们贴墙而行,避开光区。她走得稳,没有迟疑,仿佛这条路她走过千百遍。
到了外院,她停下,从裙摆暗袋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递给我。
“狩猎令。”她说,“父王签的,允许我们进远古森林猎鹿。明早交还。”
我接过。纸是热的,像是刚从火盆边取下来。上面有葛温的火漆印,金红双蛇缠绕太阳纹,是真的。
“为什么是他准的?”我问。
“因为我提了要求。”她说,“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让‘名誉守护者’和长公主一同出行,能安抚神域贵族的议论。”
我盯着她。她迎着我的目光,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不怕我逃?”
“你不会。”她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不是自由。而且……”她顿了顿,“你还没弄清楚自己是谁。”
我没接话。我把羊皮纸收进长袍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那里还在疼,但不像之前那样烧得厉害。那一滴血起了作用,暂时压住了火种的躁动。
我们翻过矮墙,落地时踩碎了几片枯叶。外面是荒野小径,通往远古森林的入口。月光被云遮住,林子黑得像一口井。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我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按在骨戒上。它还在微微发烫,频率比平时慢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节奏。
进了林子,空气立刻变了。没有风,也没有虫鸣。树叶不动,连脚下腐叶被踩碎的声音都显得太响。这地方不该这么静。远古森林从来不是死地,哪怕在最寒冷的季节,也该有夜兽走动、树根蠕动的声音。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扫视四周。树干扭曲,枝桠交错成网,月光透不进来。地面铺满枯叶和断枝,但奇怪的是,没有苔藓,也没有菌类。这片林子像是被抽干了生机。
伊蕾娜继续往前走。她的白金长裙拖在地上,沾了泥也不在意。我注意到她的脚步很准,每次都避开那些看起来松软的地面——像是知道哪里会陷下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条鹿道。蹄印新鲜,排列整齐,显然是刚过去不久。
“鹿群往这边去了。”我说,语气平淡。
她点头。“追上去。”
我没有动。“你确定要深入?这里不对劲。”
“哪不对劲?”她反问,声音很平。
“太安静。”我说,“没有鸟,没有鼠,连腐烂的味道都没有。这片林子……像死了。”
她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是我做的?”
我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瞳孔还是日轮状,金色的环纹清晰可见。但在昏暗中,那金色似乎淡了些。
她忽然抬手,指向左侧。“那边有动静。”
我侧耳听去。远处传来轻微的踏地声,还有树枝被蹭断的脆响。是鹿。不止一头。
我迈步上前,走到她身边。我们并肩前行,顺着鹿道深入。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呈灰黑色,表面有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又走了一段,鹿道分岔。左边窄,右边宽。宽的那条蹄印更密集。
我选了左边。
她没反对。
小路很快变陡,地上开始出现碎石。骨戒突然震了一下,很短促,像被针扎了下。我停住。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说。
继续走。几分钟后,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圆形空地。草比别处绿些,中央有一汪浅水坑,边缘结着薄冰。十几头鹿站在水边饮水,毛色灰褐,角分七叉,是远古品种。
它们察觉到我们,抬起头,耳朵转动。没有立刻逃跑。
我抬起手,准备凝聚寒气将其中一头冻住,带回作掩护——毕竟狩猎令不能空手而归。
就在指尖刚凝出霜雾时,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颤。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晃动,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奔跑。
鹿群炸了。它们嘶鸣一声,四散奔逃,眨眼间消失在林子里。
我立刻后退两步,靠向一棵树干,左眼已转为金色竖瞳。骨戒发烫,这次不是微热,是灼烧般的痛。
地面开始裂开。腐叶被拱起,断枝飞溅。二十个黑影从地下破土而出,落地无声。
是狼。
通体灰黑,体型比普通狼大两倍,四肢关节反曲,爪子泛着金属光泽。它们的眼是幽绿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团光。嘴咧到耳根,露出锯齿状的牙。
远古狼群。不是野兽,是被埋葬在地下的战争兵器,只有神族高层才知道它们的存在。
它们围成一圈,将我和伊蕾娜围在中央。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等待命令。
我张口,龙息已在喉间凝聚。
就在我即将喷出的瞬间,我眼角余光看见——伊蕾娜没退。
她往前走了三步,走出了我的保护范围,走进了狼群的包围圈。
那些狼没有攻击她。相反,当她走近时,它们纷纷低下头,前肢跪地,像是在朝拜。
我僵在原地。
她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我,金红色卷发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她的双手垂在身侧,然后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狼群同时抬头,绿眼齐刷刷转向我。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
“它们听我指挥。”
我右手指尖突然裂开一道缝,皮肤下钻出细小的鳞片。火种在胸口跳了一下,不是痛,是警觉。
她慢慢转过身。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云层,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变了。日轮状的瞳孔还在,但金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血一样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