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马车的轮轴在青石路上碾过,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咯吱”声。
车厢里没有灯,晨雾从窗缝渗入,在空气里飘浮。
莱恩靠在冰冷的鎏金扶手上,头抵着雕花木壁,每一次颠簸,胸前那道焦黑凹陷就泛起灼烧般的钝痛。
他闭着眼,正在强行凝神。
系统没回来。
但那声【滴……】还在他的颅骨深处回荡,声音锈蚀,断断续续。
莱恩不信它死了。
它只是藏进了更深的地方。
他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用痛感刺穿混沌;他屏住呼吸,把意志压向眉心,向意识最深处那片灰幕凿去。
滋……滋滋……
他的耳道里突然爆开尖锐的电流声,左耳一热,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滑下,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擦。
反而笑了,笑声很轻,也很沙哑,喉结跟着颤动。
就在电流撕裂耳膜的瞬间,视野边缘,灰幕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了一帧画面:青金石基座内部,无数银线正在飞速坍缩、重组。
所有银线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坐标——大桥中央那道尚未愈合的裂痕。
原来它没走,只是沉进了法典的根系里。
“别试了。”赛拉菲娜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又低又冷,“你再试一次,左耳就会聋掉。如果还有下一次,右眼也会失明。第三下,你的逻辑中枢会彻底报废。”
她没看莱恩,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的一缕银雾正缓缓旋转,但比之前稀薄了些,边缘微微震颤。
莱恩没有回应。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拇指抹去耳下的血,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铁锈味里,混着一丝淡淡的硫磺余烬味。
和星砂工坊熔炉爆裂时,空气里飘散的气息一模一样。
马车猛地一顿。
车轮卡死,辕马发出一声长嘶,缰绳绷得笔直。
窗外,钟楼报时的余音还未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沉闷的声响。先是金属靴底踏碎地砖的声音,整齐划一。接着是锁子甲片相互刮擦的嘶鸣,最后,是数百人同步拔剑时,剑刃摩擦剑鞘发出的刺耳声音。
中央广场到了。
一只戴着银纹皮手套的手掀开了车帘。
光涌了进来,刺得莱恩瞳孔骤然一缩。
门外站着审判团。
他们黑袍垂地,肩甲上铸着天平与利剑交叠的徽记,胸前的银链悬挂着一枚枚镂空水晶球,球内幽蓝的火焰无声燃烧,映得每张脸都泛着冷光。
为首的人缓步上前。
他身形清瘦,黑袍也掩不住挺直的肩背。灰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他胸前悬挂着一枚暗金色圆盘,表面蚀刻着不断变化的螺旋符文,中心一点微光缓缓脉动,像活物的心脏。
瓦勒留,埃律西昂教会大主教,圣堂仲裁庭首席裁决者。
他停在车辕前,目光掠过赛拉菲娜绷紧的下颌,最终落在莱恩胸前那片焦黑的凹陷上,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全场所有的杂音,“真理大桥的震动,波及了七座钟楼、三处地下水脉和十二处律令锚点。圣堂的真言镜已经复验过,震源是人为篡改法典底层逻辑引发的现实反噬。”
他停顿一下,灰色的眼眸转向莱恩,嘴角微扬:“莱恩·凯尔先生,您在勋章被剥离前的最后一秒,曾以国王之眼权限,向青金石基座注入了一段未经备案的逆向校验协议——我们称之为悖论楔子。”
赛拉菲娜的手指瞬间收紧,掌心银雾亮了一下:“胡说。”
瓦勒留却轻轻抬手,袖口滑落半寸。
莱恩的视线立刻钉了上去。
瓦勒留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指腹。
那个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专注。
而他的袖口内侧,靠近腕骨的位置,一道细如发丝的浅褐色痕迹若隐若现,边缘微翘,质地僵硬,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愈合的旧伤。
维克多死前,右手也曾这样摩挲。
他最后挥出的那道绿焰,腐蚀青金石时,留下的正是同样质地的褐色痕迹。
莱恩藏在袖子下的指尖,缓缓蜷紧了。
瓦勒留忽然向前半步,他胸前的暗金圆盘嗡鸣一声,幽光大涨。
赛拉菲娜掌心的银雾猛地一滞,随即退散了。它被一种更高阶的,代表着绝对正确的规则强行覆盖,归零了。
大主教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落在莱恩脸上。
“所以,”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您必须跟我们走,接受洗涤。圣堂地牢第七层有晨曦圣液,能洗净所有逻辑污染,包括您脑子里那些不该存在的真相。”
风穿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