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证据?”
没人回答她。
他们连个像样的罪名都懒得编。随便找个借口,随便开个口子,随便就能把她送进监狱。
后来她才知道,根本不需要证据。伊戈尔他爹打一个电话,检察院那边就把案卷准备好了。
她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宿舍。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和父母的合影,她妈笑着,她爸也笑着,她站在中间,手里举着奥运金牌。
后来她才知道,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有人给她父亲打电话,说“你女儿出事了”。父亲问什么事,那边挂了。第二天他照常去上班,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鉴于其女叛锅行径,该同志即日起停职审查。
母亲去面包房的路上,被人堵在街角。几个女人指着她骂:“卖锅贼的妈,还有脸出来!”她跑回家,再没出过门。
街坊邻居见了他们就躲,躲不开就吐口水。有人在门口泼油漆,有人往窗户里扔石头。
父亲后来中风了,倒在雪堆里,一天后才被人发现,早冻僵了,送医院,没救过来。
母亲搬走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这些事,安娜是在监狱里听说的。
说这些话的人,是那个替伊戈尔来传话的中年男人。他隔着玻璃,脸上带着笑。
“安娜小姐,只要你点头,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你出来,继续当你的军官,你父母的待遇也恢复。没人会再提这件事。”
她点了头,就能回到从前。
她没点。
她站起来,走回牢房。
五年。
她本以为自己会恨。恨那个公子哥,恨他爹,恨那个把她送进监狱的检察官,恨那些在法庭上作证的“战友”。
但走着走着,她发现自己没力气恨了。
累。
太累了。
十九岁进去,二十四岁出来。
五年里她在单人牢房里待了四年半。不是因为她闹事,是因为“叛锅罪”的犯人不能跟其他人关一起,怕她“传播有害思想”。
刚开始她还申诉。写材料,找狱警,托人递信。写了几十封,一封回音都没有。
后来不写了。没用。
五年里她想过无数遍,如果当时点了头,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还是军官,可能已经升了上尉,可能拿了更多勋章。可能她爸没中风,她妈不用被人骂“卖锅贼的妈”。可能他们一家还能坐在餐桌前,吃一顿温馨的圣诞晚餐。
但也可能,她早就不是自己了。
监狱里有个老犯人,偷东西进来的,判了八年,跟她关在同一层。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每次见她都念叨:
“姑娘,人这一辈子,就活一个‘自己’。你要是把自己弄丢了,就算在外面,也是个空壳子。”
她那时候听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
五年后,十二月二十三号,圣诞前夜。
她二十四岁,从监狱大门走出来。
外面下着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肩上。她穿着灰色棉袄,监狱发的,不合身,袖子长出一截。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没人来接。
她站了十分钟。雪把头发染白了,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路上偶尔有车开过,溅起泥水,没有一辆停下来。
然后她转身往火车站走。
候车室里,她抬头看见墙上的通缉令。
娜塔莎。二十六岁。偷窃,抢劫,越狱。
她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二十六岁,大眼睛,圆脸,头发乱糟糟的。跟自己一点儿也不像。
但她心想,这名字不错。满大街都是,不扎眼。
她去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西部边境的票。
从那天起,她叫娜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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