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予衿的脸在记忆里飘来飘去,抓不住,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医院的条件一般,但比看守所的医务室强得多。
他被安排进一间三人病房,靠窗的位置。
窗外能看见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输液瓶挂了一排,葡萄糖、营养液、抗生素,一瓶接一瓶,从早挂到晚。
可他还是在瘦。
锁骨高高突起,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手腕细得只剩骨头,皮肤蜡黄蜡黄的,贴在脸上,像一层老旧的纸。
护士来给他打针,找血管要找半天,好不容易扎进去,针头在血管里像是要戳穿似的。
“老爷子,您得吃东西啊。”小护士端着粥碗,好言好语地劝。
他摇头,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吃,是咽不下去。
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水都过不去,更别提粥。
勉强喝一口,胃里就翻江倒海,最后全吐出来,吐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憋得青紫。
护士不敢再劝,红着眼眶出去了。
第七天晚上,他醒过来,窗外已经全黑了。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落在被子上。
他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管教来得很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岑明均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管教……麻烦您……把我宿舍里的东西……带来……”
他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床头那个小箱子……就是……就是那些……”
管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他的情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严重,只是他女儿那边就是联系不上……
他心里一酸,没多问,点点头,“行,我明天就去拿。”
“今天……今天行吗?”
管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透出的那种近乎哀求的光,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我去。”
两个小时后,管教提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进来。
那是岑明均入狱时带来的箱子,灰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箱子放在床边,打开锁扣,掀开盖子。
“你看看,是不是这些?”
岑明均撑着坐起来一点,视线落在箱子里。
最上面是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夹克,料子挺括,款式大方,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一点褶皱都没有。
那是他入狱后,衿衿给他买的最后一件衣服。
“爸,这件好看,穿上精神,等您出来的时候穿。”
岑明均最后还是换上那件深灰色夹克。
病号服太宽大,穿脱费劲,他折腾了好一会儿,额头上沁出一层虚汗。
管教想帮忙,他摆摆手,自己一点一点地换。
衣服有点大。
他太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撑不起来,袖子长出一截。
可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眼里却有了光。
“好看吗?”他又问。
管教点点头,“好看。”
他笑了,是这几天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然后他把围巾拿起来,没围在脖子上,而是抱在怀里。
抱得很紧,像是怕它跑了似的。深
那条围巾被他褶皱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哪一针松哪一针紧。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他这身打扮,愣了一下。
老爷子穿着外套靠在床头,怀里抱着条围巾,枕边摞着三本书。
那样子不像是在住院,倒像是准备出远门,行李都收拾好了,只等着人来接。
“老爷子,您这是……”护士小声问。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电话。
“能……能再打个电话吗?”
护士看向管教。
管教沉默了一下,走过去把电话拿给他。
他接过电话的手抖得比前几天还厉害。
不是紧张,是没力气了,连拿住听筒都费劲。
他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去。
嘟——嘟——嘟!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某一点,耳朵恨不得钻进听筒里。
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响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他握着听筒的手慢慢垂下来,却没有把电话还回去。
他就那么坐着,听筒贴在耳边,里面已经只剩下忙音,嘟嘟嘟的,空洞又绝望。
管教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他把听筒慢慢放回去。
“管教,”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能给我纸和笔吗?”
“要写信?”
“嗯。”
管教出去找纸笔,他在床上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干枯的手。
他想,他也要写信了。
写给衿衿的信。
纸笔拿来了,是管教从护士站要来的——一沓普通的A4纸,一支黑色水笔。
他把纸垫在书上,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