衿衿:
爸爸想你了。
写下这第一句,他的眼眶就湿了。
这六个字,他在心里写过无数遍,在梦里喊过无数遍,可真正落在纸上,才发现原来这么轻,又这么重。
他继续写。
爸爸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看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爸爸还是想写,想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有些话,憋得太久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笔尖在纸上停顿,他又开始咳。咳得整个人都在抖,纸跟着抖,字也歪了。他等咳嗽平息,又接着写。
【爸爸对不起你。
这句话,他也想说了很久很久。从入狱那天起,从第一次看见你来探望时强装的笑脸起,从知道周时越对你做的那些事起,他就想说了。
可是见了面,他又说不出口。
怕你难过,怕你哭,怕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没用的爸爸。
所以只能在信里说。
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你小时候,爸爸把你当公主疼,想着这辈子都要护着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可后来呢?后来爸爸进了监狱,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让人欺负你、轻贱你,让你因为有个劳改犯的爸爸抬不起头来。】
他写到这里,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
他停下来,闭着眼睛平复了很久。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写。
【爸爸这次是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对不起,爸爸得先去陪你妈妈了
你不用再背着我这个岑家这个包袱,不用再因为我的存在被人指指点点。你可以清清白白地活着,堂堂正正地做人。陆家那边,也不会再拿我说事。】
他的心猛地一缩,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他咬咬牙,还是继续写。
【衿衿,爸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爸爸知道你苦,知道你累,知道你一个人在扛着所有。爸爸想帮你,想护着你,想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打跑。可是爸爸做不到。爸爸没用,爸爸只能在这里干着急,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爸爸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你这个女儿。你乖巧,懂事,善良,从小到大都没让爸爸操过心。你每次来看爸爸,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笑着跟爸爸说话,从来不说一句委屈。
可爸爸知道,那些笑都是装的。
爸爸知道,你受了很多苦。
爸爸心疼,可爸爸没办法。】
写到这儿,他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比哪次都凶,整个人伏在枕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等咳完了,他低头一看,纸上溅了几滴血。
鲜红鲜红的,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那张纸折起来,换了一张新的。
他已经没力气写太多了。
【衿衿,爸爸给你买了件衣服,就是你买的那件。爸爸一直没舍得穿,等着出狱那天穿。现在穿了,好看吗?
还有围巾,你织的。爸爸天天看,天天摸,那些针脚爸爸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真好看,爸爸很喜欢。
还有那几本书,你送的。爸爸看了好多遍,每一本都看了。】
【爸爸,平安。女儿衿衿。
爸爸平安不了啦。
但爸爸希望你能平安。
一辈子平安。】
他写到这里,笔又停了。
还有很多话想说。
想告诉她,她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他高兴得一夜没睡。
想告诉她,知道她结婚那天,他虽然在监狱里,可他在心里祝福了她一万遍。
可是没力气了。
手抖得握不住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衿衿,爸爸爱你。
爸爸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
爸爸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别哭,别难过,别想爸爸。
爸爸不在了,你反而轻松了。
你就当……就当从来没有这个爸爸。
爸爸在那边会保佑你的。
一定会的。
永远都会的。
落款的地方,他写下“爸爸”两个字。
然后顿住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几页纸。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被泪水浸花了,有的地方溅了血。
可那是他写给女儿的信,是他这辈子最后想说的话。
他把信纸折好,想找个信封。
刚抬起头,胸口猛地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拿刀子在剜。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东西开始旋转,天旋地转,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信。
护士进来的时候,看见老爷子倒在地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已经没了意识。
“来人!快来人!”
病房里乱成一团。医生护士冲进来,把他抬上床,心肺复苏、氧气面罩、急救针……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他被推出去的时候,那件深灰色夹克还穿在身上,有些皱了。
围巾掉在地上,护士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握住,却握不住。
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着他被推远的病床。
床上的人瘦成一把骨头,脸色灰败,嘴唇青紫,眼睛紧紧闭着。可他的手,一直抓着那条围巾。
深咖色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边角有一处漏了针。
那是女儿亲手织的。
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ICU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