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二月二十八，子夜时分。
距离帝后返京、设立“路边督察司”的密旨发出，仅过去三日。新机构的架子尚未完全搭起，陈永邦与顾清风正在天津行辕内，连夜商议如何抽调得力人手、明确职权细则，以期尽快将这把“尚方宝剑”落到实处，斩向工程肌理中日益凸显的溃烂之处。周道登则忙于与户部、工部派驻官员核算因连绵阴雨和“意外”损耗导致的物料缺口，制定新一轮、更严密的采购与转运计划。李铁柱带着格物院工匠，仍在潮湿的工棚里，对着最新一组混凝土养护数据皱眉苦思——低温潮湿环境下的强度增长，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
工地上的民夫，在经历了短暂的“朝廷派医送药、惩治恶吏”的慰藉后，疲惫与怨怼随着夜以继日的劳苦和依旧清汤寡水的伙食，重新在窝棚区的黑暗中滋生、蔓延。虽有顾清风安插的暗桩时刻监听，但那种沉闷的、令人不安的低气压，如同这早春深夜凝滞的寒气，笼罩在工地上空。
存放着当前最紧要、也最珍贵物资的“丙字三号库”，就坐落在工地核心区域边缘，靠近物料转运通道的位置。这间仓库是临时用粗大原木和厚实木板搭建而成，占地颇广，顶部苦盖了双层油毡以防雨。库内分门别类堆放着：从南方千里迢迢运来、用于混凝土试验和改进的数百袋特种“灰泥”及各种添加剂明矾、石膏等；数十桶珍贵的桐油、鱼油；上百捆经过初步处理的、用于制造模板和临时建筑的优质松木方料；以及少量格物院新近试制、准备用于关键桩基部位的第一批“钢筋”（粗糙的熟铁条）。此外，还有前几日刚从通州“抢救”出来、未完全受潮的一部分石灰。这些物资，是维系工程在技术瓶颈期艰难探索、以及应对未来更艰巨任务的命脉所在。
库外，按照规制，设有四名京营兵丁轮值守卫，两人守在唯一的出入口，两人不定时绕库巡逻。自王、李两家事发、顾清风加强监控后，这里的守卫也增派了人手，明岗暗哨，看似严密。
然而，百密一疏。子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疲乏之时。绕库巡逻的两名兵丁刚刚交错而过，一人向东，一人向西，身影没入库房拐角的阴影。守在门口的两名兵丁，抱着冰冷的长枪，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沉沉。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先是库房东侧墙根下，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用于垫高库房地面的碎木屑和废油毡，毫无征兆地窜起了一簇幽蓝的火苗！那火苗起初不大，但在夜风的吹拂下，迅速舔舐上旁边一只半掩着盖子的空桐油木桶，桶内残留的油渍瞬间被引燃，“轰”地一下爆开一团更大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库房粗糙的木墙。几乎同时，库房西侧靠近通风口的背阴处，也猛地亮起火光，那里堆放着一些受潮后正在晾晒、但显然未干透的麻袋（内装石灰），麻袋不知何时被挪到了离墙极近的位置，此刻已被点燃，湿麻袋燃烧缓慢，但冒出浓烈呛人的白烟，与石灰受热后产生的刺鼻气味混合在一起！
“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东侧巡逻的兵丁第一个发现火光，凄厉的示警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门口的兵丁悚然惊醒，回头望去，只见东西两侧几乎同时火光窜起，浓烟滚滚，顿时魂飞魄散，一边敲响随身携带的铜锣，一边嘶声大喊：“救火！快救火！”
急促的锣声和呼喊声如同炸雷，瞬间惊醒了整个沉睡的工地。附近的工棚骚动起来，民夫们衣衫不整地冲出，惊恐地望着不远处那两处迅速蔓延的火头。更多的兵丁和工头从四面八方涌来。
然而，火势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木结构的库房本就是极好的燃料，东侧的火焰借助桐油和木屑，迅速引燃了库房外墙；西侧的湿麻袋和石灰产生的浓烟与高温，则加剧了火势，并可能引发了库内其他物品的燃烧。夜风虽不大，却足以助长火威。不过片刻功夫，东西两处火头便已连成一片，熊熊烈焰裹挟着滚滚黑烟，将大半个丙字三号库吞没！炽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靠近，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某种物品爆裂的闷响，不绝于耳。
“快！组织人提水！沙土！快！” 闻讯最先赶到的周道登，官帽都跑歪了，声嘶力竭地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兵丁和民夫。工地上的储水缸被迅速集中，人们用木桶、脸盆、甚至头盔，从附近未完全冻结的水沟和水坑里拼命取水，泼向火焰。也有人用铁锹铲起沙土覆盖。但杯水车薪，火势太大，取水点又远，泼上去的水瞬间化作白汽，沙土也只能阻隔边缘的小火。
陈永邦和顾清风几乎是同时赶到。望着冲天烈焰和混乱的救火场面，陈永邦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顾清风则面沉如水，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现场：惊慌失措的守卫、混乱的救火人群、火场的位置与起火的蹊跷……
“陈大人，这火起得古怪！” 顾清风在陈永邦耳边低语，声音冷冽，“东西两侧几乎同时起火，且皆在守卫巡逻间隙、视线死角。绝非意外走水！库外巡逻路线、换岗时辰，知晓者有限！”
陈永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调虎离山，纵火焚仓！好狠毒的手段！” 他知道，烧掉的不仅仅是物料，更是眼下艰难维系的技术攻关希望和本就紧绷的工期！此事若传到京师，对刚刚设立的“路边督察司”是当头一棒，对朝野反对势力则是绝佳的攻讦口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