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都督,立刻封锁现场!所有在场兵丁、民夫、工头,一个不许离开,分开看管!本官要知道,今夜谁当值,谁经过这里,谁有异常!” 陈永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下令,“周侍郎,全力救火!尽量抢救!李匠作呢?快看看里面还有什么能抢出来!”
李铁柱也已赶到,望着火海,捶胸顿足,几乎要晕厥过去。那里面不仅有他视若性命的特种灰泥和添加剂,更有格物院数月的心血记录和部分珍贵工具!“水!沙土没用!里面石灰遇水更糟!用湿棉被!拆附近工棚的棉被,浸透水,盖上去隔绝空气!” 他嘶喊着,提出更专业但同样艰难的建议。
救火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大火终于被扑灭。但昔日还算齐整的丙字三号库,已化为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粗大的原木梁柱烧成了焦炭,兀自冒着青烟;珍贵的灰泥、添加剂与石灰混合着污水,结成一块块丑陋的硬壳;烧成焦炭的木材和扭曲变形的“钢筋”散落一地;刺鼻的焦糊味、石灰味、烟味混合在一起,弥漫不散。
初步清点损失,令人心碎:南方调运的特种灰泥损失超过七成,各类添加剂几乎全毁;桐油、鱼油等油脂类物资全部焚毁;优质木料损失过半;“钢筋”全部报废;更致命的是,存放在库内一个特制铁柜中、记录着前期混凝土配方、工艺参数及勘探数据的部分图纸和文书,也因铁柜被烧塌、高温炙烤而损毁严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存放在另一处、数量更多的普通砂石料和部分工具未被波及。
陈永邦站在废墟前,晨风吹动他未戴冠帽的灰白鬓发,身形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周道登满脸烟灰,眼神呆滞。李铁柱蹲在一滩灰泥与石灰混合的焦黑硬块前,用颤抖的手扒拉着,试图找出点还能用的,最终颓然坐倒在地。
顾清风则带着几名精干的肃纪卫校尉,开始了严密勘查。起火点很快被大致锁定在东侧碎木油毡堆和西侧湿麻袋石灰堆。两处均发现了人为纵火的痕迹——有火油(可能是从桐油桶中窃取)泼洒的残留,以及明显的引火物(浸油的布条、干燥的引柴)。库房外墙一处不起眼的缝隙有新鲜撬痕,似乎曾被人从外向内塞入过东西。更关键的是,询问昨夜值守兵丁,其中一人支支吾吾,承认子时初曾有一名相熟的工头来找他“闲聊”了几句,还递了水囊给他喝,之后他便觉得格外困倦……而那工头,经查,正是与通州漕帮有些牵扯、前几日因克扣伙食被陈永邦当众责罚过的其中一人!此人此刻已不见踪影。
“陈大人,” 顾清风勘查完毕,走到陈永邦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纵火无疑。东西两处同时发难,计划周密,且针对守卫有调虎离山、甚至下药迷昏之嫌。所用火油取自库内,就地取材。失踪的工头王三,是关键线索,已派人去追。其背后,恐非单纯泄愤,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破坏,意图瘫痪工程,打击朝廷威信!”
陈永邦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与决绝:“查!给本官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揪出来!顾都督,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可动用一切手段!本官这就上奏陛下与娘娘,自请处分!但在处分下来之前,这工地,不能乱!这路,还得修!”
他转身,对着围拢过来的、面带惊恐与茫然的官吏、匠师、兵丁头目,嘶哑着嗓子,却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都听着!贼人烧了咱们的仓库,烧不掉咱们的骨头!烧不掉陛下和娘娘修通此路的决心!李匠作!”
“下官在!” 李铁柱挣扎着站起。
“灰泥没了,想法子!用本地能找到的,试验新配方!没有桐油,试别的!格物院的记录毁了,人还在!脑子还在!给本官从头再来!”
“周侍郎!”
“下官在!”
“立刻重新核算损失,拟定紧急采购清单!走陆路,走海路,不惜代价,给本官把最急需的东西补上!同时,彻查所有仓库守卫、管理制度,有一处漏洞,堵一处!再出纰漏,提头来见!”
他又看向众人:“各位,贼人想用一把火,烧垮咱们。咱们偏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陛下新设的‘路边督察司’,马上就会到!这笔账,迟早要跟那些魑魅魍魉,算个清楚!”
晨光彻底照亮了这片焦黑的废墟,也照亮了陈永邦眼中那混杂着悲痛、愤怒与不屈火焰的光芒。仓库被焚,是危机,是挑衅,但也可能成为一块试金石,淬炼出更顽强的意志,逼出更凌厉的反击。消息正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奔向紫禁城。而天津卫的这个清晨,在焦糊味与泪水中,一个更加艰难、却也更加坚定的新阶段,已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