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二月二十九,天津卫,晨雾未散。
丙字三号库的废墟上,余烬尚温,青烟袅袅。焦糊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混杂着清晨的湿冷,沉甸甸地笼罩在这片昨日还代表着希望与心血的残骸之上。然而,与昨日凌晨的混乱与悲愤不同,此刻的废墟区域已被肃纪卫完全封锁。数十名身着皂衣、神色冷峻的校尉手持铁尺、绳索,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严禁任何无关人员靠近。外围,京营增派的兵丁设立了第二道警戒线,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处围观、神色各异的民夫与匠役。
废墟中心,顾清风褪去了官袍,只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外罩防污的皮质围裙,靴子踩在焦黑的木炭和湿滑的灰泥混合物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废墟的每一寸角落。他身边跟着两名最得力的勘查老手,一人擅长痕迹,一人精于火场,都曾是刑部积年的仵作,后被肃纪卫网罗。
“都督,东西两处起火点,基本可以确定了。” 精于火场的校尉指着两处被用石灰标出的区域,那里焦黑程度最深,木炭的形态也显示曾经历最猛烈的燃烧,“东侧此处,原堆放碎木废毡,灰烬中发现大量油渍残留,与库内存放的桐油成分吻合。地面有泼洒状痕迹,非容器倾倒所致,更像是用瓢、碗之类泼洒。附近找到半截烧焦的棉布条,应是浸油后作为引信。”
顾清风蹲下身,用一根细铁签拨开表层灰烬,仔细查看地面。焦土之下,隐约可见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泼油范围不小,意在快速引燃外围易燃物,制造大动静,吸引守卫注意。”
“西侧此处,” 校尉指向另一边,“原堆放受潮石灰麻袋。灰烬中石灰含量极高,且麻袋灰烬呈现由内向外燃烧的迹象。在未完全烧毁的麻袋残片内侧,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地用镊子夹起一小片焦黑、但勉强能看出原色的布片,布片一角,似乎有一个极淡的、被火燎过的暗红色印记。
顾清风接过,对着渐亮的天光仔细辨认。印记很小,形似一只简笔的鸟,线条粗糙,像是孩童的涂鸦,又像是某种私密的记号。“不是库内物品的标记。像是从纵火者衣物上刮蹭下来的,或是其用来包裹引火物的布料。” 他小心地将布片放入一个特制的小皮囊。
“起火时间几乎同时,” 痕迹校尉接口道,他指着库房外墙一处被烧得炭化严重的木板接缝,“此处有新鲜撬痕,是在起火前很短的时间内造成的。撬痕很浅,用的工具不大,但很锋利,目的是制造一个向内窥探或塞入细小引火物的缝隙。从痕迹看,撬动者手法并不特别老练,有些犹豫,但力气不小。”
顾清风走到库房唯一的出入口。门闩已被烧毁大半,但残留部分显示,起火前门是从外闩上的。“守卫说他们听到示警时,门闩完好。也就是说,纵火者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在外部同时点燃东西两侧,并可能通过这个缝隙向库内投入了其他引火物,加速内部燃烧。” 他目光转向那四名被分开看管、瑟缩在一旁的守卫兵丁,尤其是那个承认曾被工头王三递过水囊的。
“带过来。” 顾清风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
那兵丁被带到顾清风面前,早已面如土色,噗通跪下:“都督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那水有问题啊!王三那杀才,平日与小的也算相熟,昨晚他说巡夜辛苦,特地带了水来与小的分饮,小的也没多想就喝了……后来、后来就特别困,差点站着睡着……”
“水囊呢?”
“扔、扔在哨位旁边了……可能被火烧了……”
“王三与你闲聊时,可曾问及库房守卫布置、换岗时辰?”
“问、问了……他说好奇咱们这苦差事怎么轮班,小的就随口说了……”
“除了你,他还可能接触过谁?昨夜可曾见到其他生面孔或可疑之人在附近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