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丁苦苦思索,忽然道:“好像……好像子时前,小的看到有个黑影在库房西边那片废料堆后面晃了一下,当时以为眼花了,没在意。看身形……有点矮胖,不像王三。”
顾清风记下,挥手让人将其带下去继续看管。他走到临时拘押昨夜所有在库房附近出现过的民夫、工头的棚子前。经过初步筛选,有三人昨夜行踪有疑点,或与王三有过接触。其中一人是负责附近区域清洁的杂役,坚称自己昨夜闹肚子,多次离棚如厕;一人是与王三同乡的民夫,承认王三前日曾找他喝酒,席间抱怨“陈大人不给活路,迟早要出事”,但否认参与纵火;还有一人是个沉默寡言的木匠学徒,有人见他昨夜收工后,在库房东侧废料堆附近低头寻找什么,问之则称掉了工具。
顾清风没有立即审讯,而是命人将这三人单独看押,并搜查他们的铺位和随身物品。同时,撒出去追捕王三的几队人马尚未有消息传回。
“都督,” 一名负责搜查的校尉匆匆而来,手中捧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事,“在失踪工头王三的铺位下暗格里找到的,藏得很隐蔽。”
顾清风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约莫十两,成色很新,还有一枚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崇祯通宝”铜钱。这并不稀奇,奇的是包银子的油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图案——一道波浪,波浪上似乎有一条船,船的形状也很怪,不像内河漕船,倒有些像……海船?
“海船?通州漕帮主要在运河活动,为何会有海船图案?” 顾清风眉头紧锁。他将铜钱拿起仔细端详,忽然目光一凝。这枚“崇祯通宝”的背面,并非常见的星月纹或局名,而是被人工极其精细地刻上了一个微小的图案——与那烧焦布片上的简笔鸟形极为相似,但更清晰些,似乎是一种猛禽,尖喙利爪。
“海鹘?” 顾清风脑海中闪过一个名词。那是东南沿海一种常见的捕鱼船,也常被小股海寇使用。这图案是某种标志?信物?
疑云更重。纵火者显然对库房情况、守卫作息有一定了解,利用了内部人员(王三)松懈。但其手段显得颇为果决,不像普通漕帮泄愤那么简单。现场发现的“海鹘”印记和这枚古怪的铜钱,更是将线索指向了更复杂的背景。
“立刻摹绘这‘海鹘’图案和铜钱纹样,以六百里加急,发往登莱、宁波、泉州、广州等沿海市舶司及卫所,询问是否有海商或民间组织使用此类标记!查这铜钱的来历,尤其是背刻图案的工艺,非一般匠人能为之!” 顾清风沉声下令。他隐隐感到,这把火背后,或许不只有漕运集团的影子。
与此同时,临时行辕内,气氛同样凝重。陈永邦双眼布满血丝,面前摊着周道登和李铁柱连夜赶出的损失初步评估与应对方案。
“……灰泥、添加剂损失惨重,重新从南方调运,最快也需一月。桐油、鱼油亦需补充。木料、钢筋尚可部分替代或缓用。最棘手的是格物院的试验记录和数据,” 周道登声音沙哑,“李匠作等人凭记忆重新整理,恐有疏漏,且许多配方需重新试验验证,工期……怕是又要延误至少半月以上。”
李铁柱更是憔悴不堪,但眼中有一股狠劲:“陈大人,灰泥没了,咱们就用本地黏土、煤矸石试着煅烧!格物院早年有过类似尝试,只是不如南方的好。桐油没了,试试蓖麻油、松脂!配方数据,老匠们脑子里都记着大半,咱们重新做,一遍不行就十遍!只是……这需要时间,也需要钱。”
陈永邦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愤懑与压力都吐出去。“时间,挤!银子,我来想办法!陛下设了‘特别岁计银’,又新立‘路边督察司’,就是要在这种时候顶上去!周侍郎,你立刻重新拟定采购清单,分陆路、海路两线,同时进行!陆路走济南、徐州,海路走登莱,不惜溢价,也要最快速度把最核心的物料补上!李匠作,你带着人,立刻开始本地原料的替代试验,有什么想法,尽管去试,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废墟轮廓,声音低沉却坚定:“贼人烧了仓库,是想看咱们的笑话,是想让工程停滞,是想让朝野质疑陛下与本官的决策!咱们偏不让他们如意!工程不能停,勘探要继续,路基试验要继续!告诉夜赶工补回来!物料短缺,咱们就想法子替代、凑合!本官与诸位,就钉死在这天津卫!路不通,誓不还京!”
他回身,目光灼灼:“另外,以本官名义,即刻上书陛下与娘娘,详陈火灾损失、初步调查结果及我等应对之策。自请督管不力之罪。同时,奏请‘路边督察司’加快组建,并请旨,授予顾都督及即将上任的督察司属员,在天津工地及关联漕运、物料转运诸环节,更大的临机专断之权,凡有阻碍工程、涉嫌破坏者,可先擒后奏!”
命令下达,众人领命而去。陈永邦独自站在空旷的厅堂中,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他知道,真正的战斗刚刚开始。不仅要与天时、地利、技术难题斗,更要与人心的鬼蜮、暗处的冷箭斗。废墟上的青烟未散,而一场更加复杂、更加隐秘的较量,已经在蛛丝马迹中悄然展开。南方的海船印记,失踪的工头,神秘的铜钱,还有那隐在通州乃至更远处的黑手……一切,都等着顾清风去抽丝剥茧,也等着他以更坚韧的意志,去守护这风雨飘摇中艰难前行的“龙脉”初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