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试图和稀泥,寻求平衡,但反对派显然不满意。周延儒厉声道:“瞿相此言,仍是纵容!权柄已授,如何监管?耗费已生,如何追回?唯有壮士断腕,彻底更张,方能杜绝后患!臣恳请陛下,罢‘路边督察司’,停津北铁路,严查工程贪渎,安抚运河、边镇,则天下可安,人心可定!”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一方要彻底否定,一方要坚决推进,瞿式耜的调和空间被极大压缩。永历帝高踞御座,冷眼旁观着这场纷争,直到声浪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之争,朕已明了。忧国者,朕心甚慰;谋国者,朕亦知之。”
他目光扫过周延儒等人:“周卿所言三弊,朕非不知。然,卿只知其弊,未见其害。津门之火,非天灾,乃人祸;燕山之险,非妄动,乃必行。北疆之敌,西陲之患,非虚言,乃实祸。若因奸人破坏、山川险阻,便畏葸不前,自废武功,则正中敌寇下怀,遗祸子孙。此非仁政,乃误国!”
他又看向支持派:“然,瞿卿所言,补偏救弊,稳中求进,亦是正理。新政之行,如履薄冰,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御案上的几份奏报,沉声道:“传朕旨意。”
“一、‘路边督察司’乃为保障国策、肃清奸顽所设,其设立必要,毋庸置疑。然,为定人心、明纲纪,着即明发上谕,昭示其权责:专司津北铁路、北庭、西宁等‘北路事务’相关工程之监察审计、不法稽查、技术核验。其行事,需遵循《大明律》及朝廷相关章程,重大拘拿、处置,需报朕核准,或由督察使陈永邦、副使顾清风联署急报。都察院、六科可循例对其行事进行‘风闻奏事’之监督,然不得无故干预其办案。督察司所属吏员选拔、考评,由朕与总理衙门核定。”
这旨意既肯定了督察司的存在,又对其权力加以一定限制,并给了都察院“监督”之名,实则划清了界限,堵住了“破坏祖制”的部分口实。
“二、津北铁路工程,乃国之命脉,绝不动摇。陈永邦罚俸留任,戴罪图功,着即返天津,总揽全局。限期不变,然务求扎实,勿再求速而生乱。工程耗费,着户部、工部、督察司会同,严格审计,分期拨付,凡有贪渎糜费,一经查实,无论涉及何人,立置重典!运河漕粮、边镇军饷,乃国之根本,不得因工程稍有延误,户部需妥善协调,若有短缺,朕唯户部是问!”
这是对陈永邦的再次支持,但也强调了质量和廉洁,并安抚了漕运和边军系统的情绪。
“三、顾清风先前所奏通州之事,朕已览。‘亥’案关乎国本,务必深挖到底。朕予他之权,不变。然行事需更缜密,取证需更扎实。凡涉勋贵、朝臣,需有铁证,方可动之。朕,只要结果。”
这是对顾清风的背书,也是警告,要求他在触及高层时务必谨慎确凿。
“四、北疆、西陲,局势攸关。着兵部、五军都督府,加强戒备,所需军械粮饷,优先保障。刘文秀、杨嗣昌等处,许其临机应变,然不可擅启边衅。凡有外敌来犯,坚决回击,以战止战!”
“五、朝野上下,当同心戮力,共克时艰。凡有再以空言阻挠国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无论官职,以惑乱朝纲论处!”
一连五道旨意,既有坚持,也有妥协;既有支持,也有约束。皇帝以高超的政治手腕,在反对派的汹汹攻势下,保住了新政的核心框架(督察司、铁路),安抚了部分反对声音(明确权责、保障漕运边饷),同时再次强调了追查阴谋和稳固边防的决心。既未彻底退让,也未一味强硬,而是在各方势力的角力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推动着帝国战车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陛下圣明……” 瞿式耜率先躬身,松了口气。皇帝的处理,虽未完全满足任何一方,但至少避免了朝局的彻底分裂和国策的夭折。
“臣等遵旨。” 众臣齐声应道,只是语气各异。周延儒等人脸色依旧难看,但皇帝已明确警告“以惑乱朝纲论处”,他们也不敢再公然强谏。陈永邦心中稍定,但肩头的压力丝毫未减。
朝会散去,阳光已完全照亮了奉天殿前的广场。陈永邦与瞿式耜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与决绝。新政未废,但前路更加艰难。朝堂之争暂告段落,但真正的较量,在通州的迷雾中,在天津的泥泞里,在北疆的雪原上,在西陲的群山里,才刚刚进入更加复杂、凶险的阶段。皇帝的平衡术能维持多久?暗处的敌人接下来又会使出什么手段?一切都还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