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先回去。” 雷万霆对孙妙才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但帮里弟兄的人心,也要稳。”
“妙才明白。” 孙妙才躬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退了出去。
待所有人都离开,雷万霆才起身,走到后堂一处僻静的厢房。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力夫衣裳、毫不起眼的汉子,正背对着他,欣赏着墙上的一幅泛黄山水画。
“阁下是谁?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雷万霆沉声问道,手已悄悄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那汉子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平淡无奇、丢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幽深,仿佛能洞悉人心。他亮出一面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上面阴刻着一个狰狞的狴犴(传说中的监狱神兽)图案。
“肃纪卫,北镇抚司,总旗,沈炼。” 汉子声音平淡,却让雷万霆心头剧震,按刀的手瞬间僵硬。
“原来是沈大人……不知驾临敝帮,有何公干?” 雷万霆强作镇定,额头却已渗出细汗。肃纪卫的令牌,尤其是北镇抚司的,在民间官场,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煞星。
沈炼收起令牌,自顾自在椅上坐下,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雷龙头,明人不说暗话。顾都督让我给你带句话。”
“顾、顾都督?” 雷万霆声音有些发干。
“顾都督说,通州的事,他查得很清楚。‘悦来’客栈的宋老抠,该招的不该招的,都招了。‘铁手张’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他也清楚。‘大通镖局’的胡三,还有胡三背后的人,都督心里也有本账。” 沈炼每说一句,雷万霆的脸色就白一分。
“都督还让我问你,” 沈炼盯着雷万霆的眼睛,“你是想跟着‘铁手张’和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一起沉到运河底喂鱼,让漕帮百年基业,给你陪葬?还是想抓住机会,戴罪立功,给漕帮,也给你自己,谋一条在新朝也能走得通的活路?”
雷万霆喉结滚动,冷汗涔涔而下。他明白,这是最后通牒,也是唯一的机会。顾清风显然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东西,之所以没动他,是想分化瓦解,是想利用他。
“都、都督想要我做什么?” 雷万霆涩声问道。
“很简单。” 沈炼语气依旧平淡,“第一,管好你的人,尤其是‘铁手张’留下的那些。从今往后,朝廷的修路物料,在运河上,要畅通无阻。再有一丝‘意外’,都督就认定是你指使的。”
“第二,把你知道的,关于‘铁手张’、孙书办,以及他们和‘大通镖局’、和那些‘特殊生意’来往的一切,写下来,签字画押。尤其是涉及‘亥’,以及东南‘舟山帮’、‘福泰昌’的。”
“第三,‘大通镖局’那边,特别是胡三,还有那个‘独眼老赵’,盯紧了。他们有什么异动,见了什么人,运了什么货,特别是和东南海上有关的,立刻报来。”
沈炼站起身,走到雷万霆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却带着冰冷的杀意:“雷龙头,顾都督给你机会,是看在你漕帮数万弟兄,也是运河一份子,朝廷将来未必用不上的份上。别辜负了都督的好意。也别想着耍花样,你,还有你漕帮上下几百口的身家性命,现在都攥在都督手里。怎么做,你自己选。”
说罢,沈炼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而出,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雷万霆独自站在空荡的厢房里,只觉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漕帮,已经身不由己地卷入了顾清风与那深不可测的幕后黑手之间的生死搏杀。而他,这个曾经的漕帮龙头,如今已成了顾清风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搅乱敌方阵脚、并可能反噬其身的棋子。
是顽抗到底,与“铁手张”背后的势力绑在一起,迎接肃纪卫和朝廷的雷霆之怒?还是顺势而为,抓住这根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的“橄榄枝”,为漕帮,也为自己,赌一个或许更加渺茫的未来?
雷万霆独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心中天人交战,久久无法决断。而通州的运河波澜,因顾清风这轻描淡写却又致命的一手,已然掀起了更深、更险恶的暗涌。分化,已然开始。击破,只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