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十,子夜,通州,漕帮总舵“义气堂”。
这座临河而建、外表不起眼的三进院落,此刻门窗紧闭,但堂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平日里用来聚会议事的大堂,此刻或坐或站,挤满了二十余条精悍的汉子。他们大多穿着短打劲装,敞着怀,露出结实的胸膛或狰狞的纹身,腰间鼓鼓囊囊,显然都藏着家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味、酒气,以及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
坐在上首虎皮交椅上的,是个年约五旬、面皮焦黄、独眼中精光四射的汉子,正是通州漕帮的掌舵龙头,人称“独眼彪”的雷万霆。他此刻面沉似水,独眼冷冷地扫视着堂下众人,尤其是左手边空着的那把椅子——那是“铁手张”的位置。椅子还在,人却已在昨日的“意外”火并中,被一根生锈的铁钎捅穿了肺叶,抬回来时只剩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都哑巴了?” 雷万霆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平日不是挺能咋呼吗?老张尸骨未寒,货栈的灰还没凉透,朝廷的鹰爪子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把‘悦来’的宋老抠掏了,连‘大通镖局’的后门都让人盯上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砸我‘义气堂’的匾,摘我雷某的脑袋了?”
堂下一片死寂。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更多的人则将或明或暗的目光,投向坐在雷万霆右手下首第一把交椅上的一个白面中年人。此人穿着绸衫,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正是漕帮的“白纸扇”军师,也是与“铁手张”素来不睦的“小诸葛”孙妙才。
“大哥息怒。” 孙妙才慢悠悠地合上折扇,声音不急不缓,“张香主之事,弟兄们都很难过。但事情已然出了,当务之急,是想想往后怎么走。朝廷这次,来势汹汹啊。陈永邦在天津,是铁了心要修那条‘铁妖路’。顾清风那条皇帝的恶狗,在通州更是嗅着味不撒口。‘悦来’客栈的事,摆明了是冲着咱们,或者说,是冲着和咱们有来往的那些人去的。”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堂中几个面色尤其不自然的人,那几位或多或少都与“铁手张”负责的、和“大通镖局”及某些隐秘商路有关的“生意”有牵连。
“孙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一个满脸横肉、脖颈有刀疤的壮汉闷声问道,他是“铁手张”的把兄弟,掌管码头力夫的“铁塔”赵魁,“张大哥死得不明不白,货栈被烧,宋掌柜被抓,分明是有人要对咱们漕帮下死手!这个时候不拧成一股绳,难道还要自己先乱起来?”
“拧成一股绳?往哪儿拧?” 孙妙才反问,语气依旧平淡,“跟朝廷的刀枪硬碰?赵兄弟,咱们是求财,不是求死。前些日子,跟着张香主和那位孙书办,给朝廷的修路物料添点堵,弄点‘意外’,无非是想让朝廷知难而退,或者多分润咱们些好处。可如今呢?陈永邦没退,路还在修;顾清风更是直接杀上门了!再这么下去,别说好处,咱们漕帮上下几百口子,还有这运河上的饭碗,怕是要一起砸了!”
“那你说是要认怂?” 赵魁怒道。
“不是认怂,是识时务。” 孙妙才摇头,“朝廷修路,是铁了心的国策。咱们硬挡,是以卵击石。但路修成了,运河就真没活路了?我看未必。南粮北运,终究还是运河便捷大宗。铁路再快,初期运力也有限。咱们与其想着怎么把路弄黄,不如想想,路修成了,咱们的船,咱们的人,怎么能搭上这趟车,分一杯羹。我听说,朝廷那个‘路边督察司’,也在招纳懂营造、懂转运的人……”
“放屁!” 赵魁猛地一拍椅子扶手,霍然站起,“孙妙才!你他娘的早就看张大哥不顺眼,现在张大哥刚走,你就想投靠朝廷,当鹰犬了是不是?还搭车?分明是想把兄弟们卖了,换你的顶子!”
“赵魁!你嘴巴放干净点!” 孙妙才身后也站起几人,对他怒目而视。
“怎么?想动手?来啊!” 赵魁一掀衣襟,露出别在腰间的短斧。他身后“铁手张”一系的弟兄也纷纷站起,亮出家伙。孙妙才这边的人也不甘示弱,堂内顿时剑拔弩张,骂声一片。
“够了!” 雷万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独眼中凶光毕露,“都当老子死了是不是?!”
众人慑于他的积威,暂时安静下来,但依旧互相怒视,泾渭分明。
雷万霆喘了口粗气,独眼在孙妙才和赵魁之间来回扫视,心中亦是烦躁至极。孙妙才说的不无道理,再跟朝廷硬顶,风险太大。但赵魁代表的是帮中大批靠运河传统营生吃饭、对铁路深怀恐惧的弟兄,他们的情绪也不能不顾。更重要的是,“铁手张”和那位“孙书办”背后牵扯的,不仅仅是漕运利益,还有更深的、连他都有些忌惮的关系网和“生意”。“铁手张”一死,很多线就断了,但也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就在堂内僵持不下、气氛越发险恶之际,守在外面的心腹突然匆匆入内,在雷万霆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万霆脸色微微一变,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挥挥手让心腹退下。他环视众人,沉声道:“都散了!各自管好手下的弟兄,近期都给我安分点!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再对朝廷的物料、人手动歪心思!违者,帮规处置!”
“大哥!” 赵魁不甘。
“听不懂人话?散了!” 雷万霆厉声喝道。
众人见他动了真怒,不敢再言,只得带着满腹疑虑和火气,悻悻散去。最后只剩下孙妙才。